2021年8月7日的东京新国立竞技场，当美国女子4x400米接力队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看台上一个扎着粉色蝴蝶结的小女孩举着自制的牌子蹦得老高，牌子上用蜡笔写着“我的妈妈是冠军”。 赛道上的埃利森·菲利克斯对着女儿的方向挥了挥手，胸口挂着的第11枚奥运奖牌沉甸甸的——这是田径史上所有女运动员里最多的奥运奖牌数，甚至超过了“闪电”博尔特的奥运金牌总数，那一年她35岁，距离她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上已经过去了17年，距离她早产生下女儿卡姆林，也才过去了2年零9个月。 很多人说埃利森是“完美的体育偶像”，天才、自律、永不言败，拿奖拿到手软，但在我看来，她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完美样本，她只是一个不肯被标签定义的普通人：18岁一战成名却被质疑“靠药物出成绩”，30岁备孕被赞助商砍价70%，32岁早产女儿住了1个月NICU，35岁顶着所有人的质疑站到奥运最高领奖台，她跑过的路,比我们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从“天才少女”到被品牌抛弃：跑赢了所有对手却跑不过性别偏见
埃利森的跑步天赋，在她13岁的时候就已经藏不住了，那时候她还是洛杉矶一所中学的普通学生，参加校运动会的时候，200米跑了24秒5，比同年龄段的男生跑得还快，教练当场就拉着她的手说“你应该去跑奥运”。 18岁那年，她站在了雅典奥运会的200米决赛赛道上，输给了当时的“女子短跑女皇”格里菲斯·乔伊娜的师妹爱德华兹，拿了银牌，一战成名，赛后耐克的经纪人第一时间找到了她，给了她一份百万美元级的代言合同，对媒体说“埃利森是下一个女子短跑的传奇”。 之后的十几年，她确实活成了耐克想要的“传奇”：北京奥运拿200米银牌、4x400米接力金牌，伦敦奥运拿200米金牌、两枚接力金牌，里约奥运再拿三枚金牌，世锦赛累计拿了13枚金牌，是史上世锦赛金牌最多的田径运动员，那些年耐克的运动鞋广告里到处都是她的身影，行业内估算，她为耐克带来的营收保守估计超过了1亿美元。 但所有的优待，在她告诉耐克自己准备备孕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2017年，埃利森和耐克的合约到期，她主动找到品牌方，坦诚自己正在备孕，可能接下来一年的参赛计划会受影响，但她保证生完孩子之后一定会复出，继续拿成绩，她原本以为自己为品牌贡献了十几年的价值，至少能得到基本的尊重，没想到对方给她的续约合同，直接把代言费砍了70%，还加了一条苛刻的条款：“如果产后12个月内达不到巅峰期80%的成绩，将终止合同且不支付任何费用。” 埃利森当时就拒绝了这份合同，后来她在《纽约时报》的专栏里写：“我拿了13枚世锦赛金牌，我穿着耐克的鞋跑赢了全世界所有的对手，但是当我想要成为一个妈妈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的价值只剩下原来的30%，我不接受这种羞辱。” 更让她寒心的是，当时不止耐克，几乎所有的运动品牌给女运动员的合同里，都有类似的“孕产排除条款”：只要你怀孕，要么降薪，要么解约，没有人会为你的孕产期买单。 在我看来，这种规则本质上就是体育圈最赤裸的性别歧视，我们见过太多男运动员结婚生子之后，被媒体夸“人生赢家”，赞助商甚至会主动给他们涨代言费，说他们的“顾家人设”更有商业价值；但女运动员只要一提到生孩子，就会被当成“贬值的商品”，所有人都觉得“你当了妈就不可能再出成绩了”，这种双重标准，从来都不是什么“商业规则”,就是骨子里的偏见。
32周早产的妈妈，把NICU的陪护椅当成了热身凳
2018年11月，怀孕32周的埃利森去做常规产检，被医生告知患上了严重的先兆子痫，血压已经升到了180/110，要是不马上剖腹产，大人和孩子都有生命危险。 当天她就紧急做了剖腹产手术，女儿卡姆林生下来只有1.7公斤，连自主呼吸的能力都没有，直接被送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医生说孩子至少要在保温箱里住一个月，能不能活下来还要看情况。 那段时间是埃利森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刚做完手术的伤口疼得她直不起腰，每天要在NICU外面等8个小时才能进去看15分钟孩子，之前谈好的几个代言全部黄了，媒体上全是“埃利森职业生涯结束了”的通稿，身边所有人都劝她：“你已经拿了够多的奖了，不如就退役在家照顾孩子吧，当妈妈的人就别折腾了。” 但埃利森偏不。 她每天早上7点就到医院，趁等候区没人的时候，就把矿泉水瓶灌满了当哑铃练上肢力量，把NICU门口的陪护椅当成台阶做单腿蹲，伤口疼就咬着牙慢走，每天至少练40分钟，有一次她练得满头大汗，旁边同样在等孩子的家属问她：“你是健身教练吗？怎么在医院里还训练？”她擦了擦汗笑着说：“我是个跑步的，我要回奥运赛场。” 护士后来都认识她了，每次看到她在走廊里拉伸，都会主动帮她留意孩子的情况，要是孩子醒了要喂奶，就喊她停下来，那一个月里，她把NICU的走廊当成了训练场，陪护的折叠床当成了瑜伽垫，甚至在给孩子喂奶的时候，都在做脚踝的力量训练。 卡姆林出院的那天，埃利森抱着3斤多重的女儿，在医院门口拍了一张照片，配文是“我们两个都闯过了鬼门关，接下来该我带你去看我跑过的赛道了”。 我去年参加厦门马拉松的赛后分享会，遇到过一个叫李梅的二胎妈妈，38岁，那次厦马她跑了3小时19分，达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标准，她上台分享的时候，手机屏保就是埃利森抱着卡姆林的那张照片，她说自己生完老二之后，腹直肌分离两指，跑两步就漏尿，老公跟她说“你都两个孩子的妈了，在家接送孩子做饭不好吗，瞎折腾什么”，她那时候差点就抑郁了，直到刷到埃利森产后复出的训练视频，看到埃利森肚子上的妊娠纹，看到她练到扶着栏杆吐，吐完接着跑，她突然就觉得自己那点疼不算什么。 后来她跟着埃利森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的产后恢复教程，每天练20分钟核心，从慢走1公里开始，8个月之后能跑完整的10公里，1年半之后跑完了第一个半马，这次厦马是她的第一个全马，就达标了国家二级，现在她在小区里组建了一个“妈妈跑团”，带着20多个全职妈妈一起跑步，很多之前有产后抑郁的姐妹，现在都开朗了很多，李梅说：“我以前总觉得当妈妈了就该围着孩子转，是埃利森告诉我，妈妈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妈妈。”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喜欢把“为母则刚”当成对女性的赞美，但实际上这四个字更像一种枷锁，它要求女性当了妈妈之后就要牺牲自己的所有需求，把孩子放在第一位，但埃利森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当妈妈不需要你放弃自己的梦想，你的梦想,也从来不会因为你当了妈妈就贬值。
东京奥运的两枚金牌，是她给所有女运动员的“投名状”
2019年多哈世锦赛，刚生完孩子10个月的埃利森出现在了美国队的接力阵容里，那天她穿着自己设计的跑鞋，鞋侧面印着女儿的名字“Camryn”，跑第三棒的她直接把领先优势扩大了2秒，帮助美国队拿了4x400米接力的金牌。 冲线之后她跪在赛道上哭了，那是她职业生涯第一次在赛场上哭，后来采访的时候她说：“我不是为了拿奖哭，我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妈妈运动员，我们可以做到，我们的价值不应该被怀孕和生孩子定义。” 那场比赛之后，之前跟她解约的耐克又找了回来，给她开了比之前更高的代言费，说“我们就知道你一定能行”，埃利森直接拒绝了，她当时说：“我现在穿自己的鞋跑步，我不需要你们的认可。” 2021年东京奥运，35岁的埃利森拿到了男女混合4x400米接力和女子4x400米接力两枚金牌，奥运奖牌总数达到了11枚，成为了田径史上奥运奖牌最多的女运动员。 那场混合接力的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埃利森跑第三棒，接棒的时候美国队还排在第三位，比第一名的波兰队慢了将近1秒，她接棒之后直接加速，第一个弯道就超了波兰队的选手，第二个弯道又超了多米尼加队的选手，把棒给到第四棒的时候，已经领先了第二名2秒多，相当于拉开了七八米的距离，赛后解说员说：“你永远可以相信埃利森，哪怕她已经35岁，哪怕她是个两岁孩子的妈妈。” 颁奖仪式那天，埃利森把女儿抱到了领奖台上，给女儿挂了一块小的复刻金牌，卡姆林拿着金牌咬了一口，皱着眉头说“不好吃”，逗得全场都笑了，那天埃利森的社交账号下面，有几千条女运动员的留言，有个加拿大的长跑运动员说：“我刚发现自己怀孕了，赞助商要跟我解约，我本来准备退役了，看到你站在领奖台上，我决定接着跑。” 在我看来，埃利森拿的这两块金牌，意义早就超过了奖牌本身，她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在用实际行动打所有那些歧视孕产期女运动员的人的脸：你们说妈妈运动员跑不快，我就跑给你们看；你们说女运动员生了孩子就没有价值，我就站到最高领奖台上让你们看看，我们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她用自己的成绩，给所有想要当妈妈的女运动员递了一份“投名状”：你可以当妈妈，也可以拿冠军,这两件事从来都不冲突。
退役后的埃利森，还在跑一条没有人跑过的路
2022年，36岁的埃利森正式宣布退役，很多人以为她会去当教练，或者进美国田协当官，或者像其他明星运动员一样进娱乐圈捞钱，但她都没有选。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运动品牌Saysh上，这个品牌是她2020年创立的，专门做女性运动鞋，第一款鞋就是专门给孕产期女性设计的，鞋底根据产后女性足弓塌陷的特点做了支撑，鞋面有松紧带，哪怕脚肿也能穿，她还发起了一个“孕产运动员基金”，每年拿出100万美元，资助那些因为怀孕被赞助商解约的女运动员，不需要她们签任何成绩对赌协议，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放弃你的梦想”。 去年我看到一则新闻，美国女子举重运动员凯特·奈特生完孩子之后，原来的赞助商跟她解约，她连买训练器材的钱都没有，埃利森的基金给了她5万美元的资助，还专门给她设计了适合孕期穿的举重鞋，今年凯特生完孩子复出，拿了泛美运动会女子76公斤级的金牌，领奖的时候她穿着Saysh的鞋，对着镜头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埃利森”。 埃利森说，她创立这个品牌和基金的初衷，就是不希望再有女运动员经历她经历过的事：“我当年因为想要当妈妈，被全世界否定，我现在有能力了，我要给后来的姑娘们撑一把伞。” 我始终觉得，判断一个体育偶像够不够伟大，从来不是看她拿了多少奖牌，而是看她有没有用自己的影响力，让这个行业变得更好，埃利森拿了11枚奥运奖牌，已经足够伟大，但更伟大的是，她在退役之后，选择去改变整个体育圈对女性的偏见，她要跑的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跑过的路：让所有女运动员，不管有没有怀孕，不管有没有当妈妈，都能得到平等的尊重,都能站在自己热爱的赛道上。
前几天我刷到埃利森的社交账号，她带着5岁的卡姆林在田径场跑步，卡姆林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埃利森没有跑过去扶她，只是蹲在旁边喊“自己爬起来，你可以的”，卡姆林抹了抹眼泪，爬起来接着往前跑，到终点的时候扑到埃利森怀里，埃利森抱着她亲了一口，配文是“你不用成为下一个我，你只要成为你自己”。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条赛道，我们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质疑和偏见：“你年纪大了就别折腾了”“你是女孩子干嘛这么拼”“你当妈妈了就该以家庭为重”，这些话就像赛道上的障碍，很多人遇到了就停下来了，但埃利森告诉我们，你不用管这些障碍，你只要一直往前跑就好了。 你是谁，你能跑多远，从来都不是别人说了算，是你自己的脚说了算，埃利森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体育偶像，她只是一个不肯认输的普通人，她用自己的一辈子告诉我们：没有什么标签能定义你，除非你自己同意。（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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