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际赛场到社区巷弄：体育是刻在生活里的日常
很多人对朝鲜体育的印象，停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2016年里约奥运会体操选手李世光带伤拿下跳马金牌，落地的那一刻全场沸腾；2010年南非世界杯郑大世奏国歌时泪流满面的画面，至今仍是世界杯经典镜头；朝鲜女足常年排在亚洲前列，多次在国际大赛上战胜强队，这些高光时刻太耀眼，以至于很多人忘了，体育在朝鲜，首先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我在平壤的那一周，每天傍晚都会去住的酒店附近的社区操场散步，那个操场不大，一半是土铺的足球场，一半是水泥地的排球场，旁边摆着几排单杠、压腿架这类简单的健身器材，每天六点之后，操场就挤得满满当当：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就往球场跑，有的穿正经的足球服，印着皇马、巴萨的队标，有的直接套着校服短裤就上场踢；旁边的排球场永远有比赛，中年组和老年组轮流上场，我见过一个60多岁的老大爷，腰上缠着厚厚的护腰，扣球没扣中就跟队友急，拍着大腿喊“你垫球垫到我腰眼上了我怎么扣”，转头就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瓶冰好的大同江啤酒，塞给队友一瓶说“算了算了，输了就输了，晚上去我家吃泡菜喝两杯”。 我就是在这个球场上认识的金明哲，一个16岁的高一学生，踢前锋的，他脚上的足球鞋鞋头补了三层补丁，是他妈妈用旧牛仔裤的布缝的，他说这双鞋是去年他拿平壤市青少年足球赛MVP的奖品，穿了快两年了舍不得换，“新鞋太贵了，这双补补还能踢，等我下次拿了省里的奖，就能换双新的了”，那天他踢完球坐在场边擦汗，我递给他一瓶我带的脉动，他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说“这个味道甜，我姑姑上次去中国丹东出差带回来过，我喝过一次”，他说他每天放学都要踢两个小时球，周末还要去体校训练，不想当职业球员，“我学习成绩还行，以后想考体育大学当老师，教小孩子们踢球就挺好”。 那天我还看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在单杠旁边比引体向上，最瘦的那个奶奶一口气拉了三个，转头看我拉了两个就喘，还笑着拍我的胳膊说“小伙子体力不行啊，得天天练才行”，操场旁边的空地上，还有几个中年妇女在踢毽子，毽子是用公鸡羽毛做的，踢得比我们公司组织团建的时候专业多了，那天我站在操场边看了快一个小时，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搞形式，大家就是纯粹在玩，在出汗，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和开心,装不出来。
被误解的“举国体制”：是奖牌的保障，更是普通人的上升通道
现在网上一提到朝鲜体育，总有人跳出来说“他们就是举全国之力养少数运动员，拿不到奖牌就要受罚，都是奖牌机器”，我以前也半信半疑，直到跟平壤体育大学的乒乓球教练崔恩淑聊过，才知道这种说法有多离谱。 崔恩淑今年38岁，以前是朝鲜国家二队的运动员，退役之后留在大学当教练，她老家在平安南道的农村，爸爸是种水稻的农民，妈妈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她12岁的时候在乡里面的运动会打乒乓球拿了第一名，被市队的教练看上，要带她去平壤训练。“我爸妈一开始不同意，说女孩子练体育太苦，将来没出路，后来教练说所有吃住、训练的费用全免，每个月还能给家里发15斤大米的补贴，我爸妈才同意我去。”她练了12年乒乓球，最好的成绩是拿过亚洲锦标赛的女双季军，没打过奥运会，26岁的时候因为肩伤退役，申请留在平壤体育大学当教练，现在已经把爸妈和弟弟都接到平壤住了，大弟弟现在在平壤当医生，小弟弟也考了体育大学练篮球。“要是我小时候没打乒乓球，我现在可能还在农村种地呢，我弟弟们也不可能来平壤上学。” 我特意问过她网上传的“拿不到奖牌就受罚”是不是真的，她听完笑得直不起腰，说“哪有那种事？我们队去年有个17岁的小姑娘去参加世青赛，赛前发烧了，最后只拿了第五名，回来之后哭了一路，我们教练组轮着请她吃冷面、吃打糕安慰她，怕她有心理负担，运动员受伤了国家出钱给治，退役了还给安排工作，要么当教练要么去学校当体育老师，怎么会罚呢？” 其实冷静想想就知道，“举国体制”从来不是朝鲜的专利：我们国家的体育体系也是举国体制，法国、俄罗斯这些欧美国家，对花样滑冰、体操这类冷门项目，也有国家层面的资金和资源扶持，这种模式的本质，是给普通家庭的孩子一个不靠家庭背景、只靠自己的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两届奥运会举重冠军林正心，老家在咸镜北道的矿区，爸爸是矿工，家里三个孩子，她小时候因为力气大被教练选中，18岁就拿了第一个亚洲冠军，现在国家给她家里分了120平的房子，弟弟妹妹都上了最好的大学，对于这些出身普通的孩子来说，体育不是什么“政治工具”，是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挣出来的好日子。 我始终觉得，那些恶意造谣“朝鲜运动员拿不到奖就去挖煤”的人，不是蠢就是坏，你可以不了解，但你不能随意践踏那些从小熬到大赛、一身伤病还在拼命的运动员的努力，对任何国家的运动员来说，这份拼尽全力的热爱,都值得尊重。
那些和胜负无关的瞬间：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只有奖牌
我对朝鲜体育改观的另一个节点，是2010年南非世界杯的朝鲜对阵巴西的那场比赛，当时我在吉林延边的一个朝鲜族朋友家看球，他家的小餐馆里坐满了人，有本地的朝鲜族村民，还有几个在附近矿上上班的朝鲜务工人员，开场奏朝鲜国歌的时候，郑大世在场上哭，我们屋里那几个穿工作服的朝鲜小伙子也偷偷抹眼泪，朋友跟我说，郑大世从小在日本长大，主动申请要代表朝鲜踢球，盼了十几年才盼到世界杯的入场券，那眼泪不是作秀，是真的圆梦了才会哭。 那场比赛巴西队实力比朝鲜强太多，但是朝鲜队拼了整整90分钟，最后1:2输了，餐馆里没有人嘘，所有人都在鼓掌，那几个朝鲜小伙子还买了两瓶啤酒，过来跟我们碰杯，普通话不太标准，但是说得很认真：“我们队，踢得不错，对吧？”那种骄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为了什么任务，就是单纯为自己国家的球队开心。 去年我在沈阳看东亚女足邀请赛，朝鲜女足和中国女足打热身赛，赛后有几个朝鲜族的小姑娘举着朝鲜语的牌子站在看台上喊“欧尼加油”，朝鲜队的队员本来已经要进通道了，看见之后特意绕过来，把自己包里装的打糕、朝鲜糖全都掏出来塞给小朋友，还蹲下来抱了抱最小的那个女孩，一点架子都没有，我旁边有个去过平壤马拉松的跑友跟我说，他2018年去跑平壤马拉松，根本不像大家想的那样管得很严，路边的市民不管你是外国人还是本国人，只要你在跑，就会给你喊加油，还有老奶奶往你手里塞煮鸡蛋，跑完全程的奖品不是什么贵重的纪念品，是一盒高丽参、两罐朝鲜泡菜，还有一瓶冰的大同江啤酒，特别接地气。“那天跑的时候我看见好多朝鲜普通人也在跑，有穿工作服的工人，有扎马尾的女学生，还有爸爸带着五六岁的儿子跑，大家都跑得慢悠悠的，根本不是为了拿奖，就是凑热闹，开心就好。” 你看，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奏国歌时忍不住掉的眼泪，是拼到最后一秒也不放弃的脚步，是赛后塞给小朋友的那块打糕，是路边老奶奶递过来的热鸡蛋，这些和胜负无关的瞬间，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这些在朝鲜体育里,一点都不少。
别让偏见遮住眼睛：我们对朝鲜体育的误解该放下了
现在很多自媒体为了流量，写朝鲜体育要么就是搞“神秘叙事”，说他们的运动员个个都是“特种兵”，能跑能打耐受力超强；要么就是恶意抹黑，说他们都是为了完成任务才训练，没有自己的爱好，但我接触过的那些朝鲜的体育爱好者，跟我们身边喜欢打球、跑步的朋友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也会把喜欢的球星的海报贴在床头，也会因为自己支持的球队输球郁闷半天，也会为了买一双喜欢的球鞋攒好几个月的零花钱。 我离开平壤的前一天，在操场又遇见了金明哲，我把我随身带的一张武磊的签名海报送给他，他当时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在书包最里面，说“我姑姑上次去中国出差，给我下了武磊的进球集锦，我特别喜欢他，以后我要是能来中国踢比赛就好了”，我当时给他留了我国内的地址，跟他说要是来中国了就给我写信，我带他去看中超的比赛，他站在操场边上，举着海报跟我挥手，太阳落在他汗津津的脸上，那种少年人的憧憬和热爱，跟我家楼下每天踢球的小孩一模一样。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就是它能打破所有的隔阂：不管你说什么语言，来自哪个国家，是什么出身，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想赢的心情是一样的，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的样子是一样的，进球之后的开心也是一样的，朝鲜体育有站上世界之巅的高光时刻，也有藏在巷弄操场里的普通人的快乐，这些都是真实的，没有高低之分，也不值得被恶意揣测。 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但很多时候，我们自己先给不同国家的体育套上了偏见的滤镜，什么时候我们能放下那些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去看见奖牌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去看见他们对体育的热爱，对生活的向往，我们才能真的读懂体育的本质，毕竟，热爱本身,从来都没有国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