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外卖的间隙，我把篮球场当第二个工位
我第一次见到张新凯是在杭州拱墅区的一个野球场上，当时是七月的傍晚，气温还停留在38度，他刚送完晚高峰的最后一单，蓝色的外卖工服还没来得及脱，头盔往场边的石墩上一扔，踩着凉拖鞋就加入了3v3的局，1米82的身高在野球场不算突出，但他投篮准得离谱，连续四个三分球把对面打停的时候，场边有人喊了一句“凯哥又来虐菜了”，他挠挠头笑得不好意思,露出晒得发黑的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
1995年出生的张新凯是山东临沂人，2019年揣着攒了5年的10万块钱来杭州开奶茶店，本来想着干个两三年就能在杭州付个首付，结果刚开半年就碰到疫情，撑了8个月之后关店，一算账还欠了12万。“那段时间真的觉得天塌了，天天躲在出租屋里喝酒，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后来是老乡说跑外卖赚钱，只要肯吃苦一个月能赚一万多，我第二天就去站点报道了。”
送外卖的苦不用多说，夏天正午的柏油路能煎鸡蛋，冬天骑着电动车跑两小时手就冻得没知觉，遇到不讲理的客户一个投诉就扣掉半天的工资，张新凯说自己那时候唯一的发泄渠道就是打球，家附近的这个野球场是他每天的固定落脚点，不管多晚下班，都要过来投一个小时的球才回家。“我记得有一次下雨送单，刹车打滑摔了，膝盖擦得血肉模糊，回去贴了两个创可贴还是忍不住去球场，跳的时候扯到伤口，血把球裤都染红了，一起打球的兄弟要拉我下来，我摆摆手说没事，投几个篮就不疼了，真的，一摸到球，什么委屈什么累都忘了。”
那时候张新凯脚上穿的还是开奶茶店赚第一笔钱的时候买的安东尼签名鞋，1299块，当时舍不得穿，后来送外卖天天踩，鞋底磨平了，前掌开胶，用502粘了三次，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也舍不得买新的，“欠着钱呢，一双鞋大几百，够我半个月的饭钱了，能穿就行。”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它从来不看你的出身、学历、收入，你花了多少时间在上面，它就给你多少回报，球场上没有人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上市公司老板，你投得准、跑得快，大家就服你，张新凯说他最享受的就是打球的时候没人叫他“张站长”，没人跟他说哪个订单超时了哪个客户投诉了，他就只是张新凯,一个喜欢打篮球的普通人。
打路人王的第一个冠军，我把奖杯放在了外卖站的货架上
2022年夏天，一起打球的朋友刷到路人王杭州城市赛的报名链接，几十块钱的报名费，怂恿张新凯去试试，他一开始还不敢：“我都是野路子，人家参赛的好多都是体育院校的特长生，还有专业队退下来的，我去了不就是当炮灰吗？”最后是几个骑手兄弟凑了报名费给他报了名，说“你要是拿了冠军，我们一个月的奶茶你包了，要是拿不到，我们帮你送三天单”。
比赛那天张新凯本来要值班，特意和同事换了班，揣了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就去了赛场，脚上还是那双粘了三次502的安东尼球鞋，第一轮的对手是个浙江师范大学的篮球特长生，比他高8厘米，一身专业的篮球装备，热身的时候扣了好几个篮，场边的欢呼声响得不行，对方瞥了一眼张新凯脚上开胶的球鞋，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结果张新凯三分球10投7中，各种变向突破把对方晃得找不到北，最后11:3赢了的时候，对方愣了半天才过来握手，说“哥你是真的准”。
决赛赢的那一刻，张新凯第一反应不是庆祝，是掏出手机给站里的兄弟发语音，声音都抖了：“我拿冠军了！晚上请大家喝冰可乐，无限续！”那天他的亲友团就是五个换了班过来加油的骑手，举着手机录像，喊的口号不是“张新凯加油”，是“站长牛逼！今天的超时单你给我们报销！”,惹得全场的人都笑。
拿了冠军的奖杯，张新凯没往家里放，直接摆到了外卖站的取餐货架最上层，旁边就是各种奶茶、快餐的外卖袋，反差感拉满，骑手兄弟取餐的时候看到，都要摸一下奖杯拍个朋友圈，说“我们站长是打球冠军”，连经常来送单的奶茶店老板都特意给他送了一双新的篮球鞋，说“你穿这个打，下次再拿个冠军回来，我给你们全站送一个月的奶茶”。
我其实见过不少职业篮球运动员拿冠军的瞬间，那种激动和喜悦是带着职业目标实现的重量的，但张新凯的这个冠军，更让我触动，草根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千万合同、聚光灯和明星光环，而是它能给每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你可能在工作里被客户骂，被领导怼，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人了，但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是自己的主角，你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不会骗你。
有人说我蹭流量，我只想让更多打工人知道：你也可以有爱好
拿了路人王冠军之后，张新凯把自己打球的视频发到了网上，没几个月就涨了三十多万粉丝，火了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哪有外卖员打球这么好的，肯定是剧本”“就是装成外卖员蹭流量，下一步就要带货卖鞋了吧”。
我问张新凯看到这些评论生气吗，他笑了笑说一开始确实生气，后来就无所谓了，“有一次我开直播，有人刷弹幕说‘你要是真的是外卖站长，现在就去送一单给我们看’，我当时二话没说，换了工服就接了两单，送完回来汗都没擦接着直播打球，从那之后说我是剧本的人就少了一大半。”
张新凯到现在也没有辞职当全职博主，依然每天早上8点到站点上班，处理订单问题，给骑手开早会，闲的时候就去帮着送几单，只有周末的时候才会去参加比赛或者拍视频，他还在站里搞了个“篮球周”，每周三下午给骑手们放两个小时的假，他自掏腰包包了旁边球场的半场，大家一起打球，赢的队伍还能拿奖品，都是头盔、护腕、电动车防晒罩这些实用的东西，去年他还牵头搞了第一届“杭州骑手篮球联赛”，一共12个外卖站的72个骑手参加，冠军队的奖品是每人一个月的电动车换电卡，是他找运动品牌谈的赞助，“大家出来打工都不容易，平时除了送单就是睡觉，有个爱好，日子也能有意思点。”
站里有个00后的骑手小周，刚来的时候特别内向，因为家里爸爸生病欠了钱，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整天闷头送单，从来不跟人说话，张新凯见他喜欢在场边看别人打球，就硬拉着他一起打，现在小周不仅成了站里的主力后卫，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上个月刚谈了女朋友，特意给张新凯送了一包喜糖，说“凯哥，要是没你拉我打球，我现在还天天闷得要死呢”。
现在总有人说普通人的生活就该是“上班赚钱养家”，爱好都是有钱人的奢侈品，大家都在卷都在躺平，好像谈理想谈热爱就是不务正业，但张新凯的故事恰恰告诉我们：爱好从来不是奢侈品，你每天少刷一个小时短视频，少打两把无意义的游戏，把时间花在你喜欢的事情上，哪怕每天只有一个小时，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你的生活不止有眼前的苟且，还有你热爱的东西在发光，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它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热爱它的人,不管你是谁。
未来我想建一个免费的篮球场，给所有没地方打球的普通人
现在张新凯的12万债务已经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万多，预计今年年底就能还清，他偶尔会接一些运动品牌的推广，赚的钱除了给老家的爸妈打生活费，大部分都攒了起来，他有个想了很久的计划：在杭州的城郊建一个免费的灯光篮球场。
“我还记得刚送外卖那会，冬天野球场没有灯，我们几个喜欢打球的兄弟就把手机手电筒摆在篮架底下照着打，手冻得通红都舍不得走，后来有一次城管过来劝我们走，说有人投诉噪音，我们抱着球蹲在路边，特别失落，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属于我们普通人的球场就好了，不用花钱，不用看别人脸色，想打到什么时候就打到什么时候。”
现在张新凯已经联系了三个同样是草根出身的街球手一起凑钱，杭州当地的体育部门也联系到了他，说可以给政策扶持，还有不少他的粉丝听说他要建免费球场，都主动说要来帮忙刷墙、装篮筐，他说球场建好了之后，旁边还要搞个免费的休息区，提供凉白开、创可贴、云南白药，不管你是学生、工人、外卖员、环卫工人，只要你想打球，随时都能来,一分钱都不用花。
上个月我再去杭州的时候，特意去了他的外卖站，那个冠军奖杯还摆在取餐货架的最上层，旁边贴了很多骑手兄弟打球的照片，还有小周和女朋友的合影，我问他下个月要去参加路人王全国赛紧张吗，他挠挠头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当初连饭都快吃不上了都没怕过，打个球而已，大不了输了回来继续送外卖呗。”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他们的故事足够热血足够传奇，但最让我动容的，永远是张新凯这样的普通人的体育故事，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传递一种力量，一种哪怕你身处泥沼,也依然可以抬头看星星的力量。
张新凯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外卖员，打球只是爱好，算不上什么厉害的人，但在我眼里，他比很多职业球员更懂体育的本质：不是要赢过所有人，而是要赢过那个被生活打倒的自己，用你热爱的东西，把平凡的日子,砸出属于自己的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