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去海淀区万柳社区的游泳馆找李嵘的时候,她正蹲在泳池边的防滑垫上,哄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小姑娘攥着奶奶的衣角哭鼻子,说怕呛水,说什么都不肯下岸,李嵘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哨子,穿的速干衣袖口都起了球,她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味的薄荷糖递过去,又把自己左边的泳帽摘下来,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疤:“你看李教练这道印子,我7岁第一次学游泳的时候,怕水往池边躲,磕到出发台上留的,比你现在哭的还凶呢,你看现在我不还是游得比小鱼还快?” 小姑娘盯着那道疤看了两分钟,接过糖,吭哧吭哧把小浮力衣穿好,被李嵘牵着手慢慢挪下了水。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小孩子的嬉闹声飘过来,我差点忘了眼前这个素面朝天、头发梢还滴着水的女人,20多年前曾站在悉尼奥运会的领奖台旁,是国家队里出了名的“蝶泳飞人”。
曾经的泳道冲线者,现在的“守池人”
李嵘这个名字,放在20多年前的中国游泳队,也是响当当的,1996年进入国家队,主攻蝶泳,1998年曼谷亚运会拿了女子200米蝶泳铜牌,2000年悉尼奥运会跟着队友拿了4×100米混合泳接力第五,2002年因为常年大强度训练造成肩袖撕裂,不得不遗憾退役。 退役的时候摆在她面前的选择有好几个:留国家队当青年队教练,或者回老家武汉的体育局当竞训科的干部,都是别人眼里的“铁饭碗好出路”,但她选了最没人理解的一条:留在北京,从商业游泳馆的兼职教练做起,做青少年游泳培训,身边的队友都劝她:“你拿着奥运选手的资历,去跟人谈合作开个高端游泳俱乐部,一年赚的钱比你带十年小孩课都多,何必遭这个罪?”李嵘当时没解释,直到后来我们熟了她才说,2003年她刚退役的时候,帮一个朋友的培训班代过几节课,遇到一个住在城中村的小男孩,暑假攒了半年的废品钱才报了10节体验课,每次上课提前半小时到,趴在泳池边看别人游,学得比谁都认真,但10节课上完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因为家里掏不出后续的学费。“那小孩趴在岸边看我们上课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我小时候学游泳,是体校的教练免费去学校挑的我,要是那时候也得掏大几千的学费才能学,我根本走不到奥运赛场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以后做培训,一定得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学得起游泳。” 我问她这么多年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学生,她想都没想就提到了浩浩,2017年的时候,她在当时任职的游泳馆带课,遇到个10岁的小男孩浩浩,长得瘦瘦小小的,妈妈陪着来的,说孩子有先天性哮喘,稍微跑两步就喘得不行,医生建议多游泳锻炼心肺功能,但找了好几个培训班,都嫌他体质差,怕他上课的时候出意外担责任,不肯收,李嵘当时就把孩子留下了,专门给他改了训练计划:别人一节课练10个50米,她就让浩浩先练5个20米,中间歇两次,每次下课都陪着他多做10分钟的腹式呼吸训练,还特意跟前台交代,浩浩的学费打五折,剩下的一半从她的课时费里扣,练了一年半,浩浩在区里的小学生游泳锦标赛上拿了50米蛙泳的季军,他妈妈拿着奖状在泳池边哭,说之前孩子每年哮喘要住院两三次,这一年多连感冒都很少得。“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比起带专业队员拿金牌,这种事好像更让我心里热乎。” 李嵘说。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退役运动员的职业路径有刻板印象:要么靠着过去的奖牌“吃老本”,走穴出席活动赚快钱,要么是继续扎在专业竞技的圈子里,眼睛只盯着领奖台,但李嵘的选择,反而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价值:它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天才的游戏,是可以给每个普通人带来光亮的东西,那些奖牌的重量,比起让一个生病的孩子重获健康,比起让一个喜欢水的孩子有机会扑腾在泳池里,其实轻多了。
最“不卷”的游泳教练:我不想教出会游泳的“考试机器”
现在的体育培训有多卷?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家长送孩子学游泳,开口第一句往往是“多久能考下三级运动员证”“能不能练到小升初加分的水平”,甚至有家长要求孩子4岁就要学会四种泳姿,好拍视频发朋友圈“晒娃”,但李嵘的培训班,是我见过的独一份“反卷”。 她的培训班有几条死规矩:第一,不满6岁的孩子不收,就算家长出再多钱也不收,“小孩肌肉力量没发育好,太早学动作容易变形,还容易产生抵触心理,反而得不偿失”;第二,不许为了考级突击训练,要是家长执意要跳级考,她宁可退学费也不收;第三,上课不许骂孩子,就算动作错十次,也得先夸对的地方再纠正。 上个月就有个家长找过来,说自己家孩子已经会游三种泳姿了,想直接报竞赛班,准备半年后考二级运动员证,给小升初加分,李嵘先让孩子游了200米给她看,看完直接把家长劝回去了:“孩子的蛙泳动作完全没定型,蹬腿的时候膝盖内扣,划水的时候肩太僵,现在上强度练,不出三个月肩和膝盖都得受伤,就算考下证,以后一游泳就疼,他这辈子都不会想碰水了,你觉得这证有用吗?” 那个家长一开始还不高兴,觉得李嵘有钱不赚,李嵘拉着她看了两节基础班的课,给她掰扯了半个小时动作不对容易造成的运动损伤,还找了几个之前因为突击训练受伤的孩子的案例给她看,最后那个家长心甘情愿给孩子报了基础班,现在练了一个多月,动作改过来了,孩子自己都说“游着没那么累了,以前游完肩膀疼,现在玩半个小时都不想上岸”。 去年还有个7岁的小朋友,学了三个月还不敢摘臂圈,前台的老师都急了,说再这样家长该退费了,李嵘不急,每次上课都陪着孩子在浅水区玩,一会儿捞小黄鸭一会儿玩水下憋气比赛,玩了半个月,那小朋友自己把臂圈摘了,扑腾着就游出去了,比谁都快。“我常跟来咨询的家长说,你送孩子来学游泳,首先要想的是他以后掉水里能自救,是他多了一个能玩一辈子的运动爱好,不是让你拿个证去跟别人攀比的。”李嵘说,她带过的孩子,有的后来走了专业路线拿了省冠军,有的就是普通的小学生,每年暑假跟着爸妈去海边能自己游着玩,在她心里这两种孩子没有区别,“只要他想到游泳是开心的,我这课就没白上”。 我之前跟一个体育培训行业的人聊天,他说现在的体育培训,本质上是“另一种学科培训”,家长要的是快速看到结果,要证书、要成绩、要能写进简历里的履历,没人在意孩子是不是真的喜欢运动,是不是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但李嵘的“反卷”,其实是在给这个功利的行业提个醒:体育的本质是教育,不是考核,如果孩子学完游泳,想起这项运动就只有累和骂,就算考再多的证,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要教的是会享受运动的人,不是会考试的游泳机器。
体育的荣光,从来都不止在领奖台上
现在李嵘的培训班,已经不只有小孩了,去年开始,她跟所在的街道合作,开了两个公益班:一个是给社区里的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开的免费游泳课,每周六上午上两个小时,所有装备都由培训班免费提供;还有一个是给60岁以上的老人开的水中康复课,每周二周四下午上课,只收10块钱的场地费,教练费全免。 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老年班下课,几个阿姨围着李嵘唠嗑,其中一个穿粉色泳衣的张阿姨拉着我的手夸她:“小李可是救了我半条命,我之前膝盖积液,走个100米都疼,医生说让我做水中康复,我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收我们这么大年纪的,怕我们出事,小李知道了主动给我们开了班,你看我现在,每天能绕着小区走两公里,上周还跟老姐妹去爬了香山!” 李嵘站在旁边笑,说张阿姨现在游50米蛙泳,比很多十几岁的小孩还快。 李嵘给我算了笔账:她现在一周要上18节课,其中6节是公益课,算下来每个月要少赚两万多,有人说她傻,说现在商业培训课时费都涨到300块钱一小时了,放着钱不赚去做公益,但李嵘有自己的想法:“我这一辈子的荣誉都是游泳给我的,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普通人也能碰得到游泳这项运动,不管是小孩还是老人,不用花很高的成本,就能在水里痛痛快快的玩,这比什么都强。” 我翻了翻李嵘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上个月她组织的“亲子玩水嘉年华”的照片,没有比赛,没有排名,就是家长带着孩子在水里玩接力、捞小黄鸭、比谁憋气时间长,她站在泳池中间,周围围着几十个小朋友和家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溅的泳池水还是笑出来的眼泪,背景的横幅上写着一行字:“会游泳不是目的,爱游泳才是。” 我们这些年总在说“体育强国”,每次奥运会拿了金牌大家都欢欣鼓舞,觉得这就是体育强国的标志,但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我们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看我们的社区里有没有足够多的平价场馆,有没有像李嵘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教练,有没有普通的老人小孩,不用花很高的成本,就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金牌是塔顶最耀眼的那束光,但支撑起这束光的,是千万个像李嵘这样的“守池人”,是千万个在泳池里扑腾的普通孩子,是那些因为游泳身体变好的老人,这些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碰到少儿班下课,几个小朋友围着李嵘,给她塞自己画的画,有画她穿着泳衣游得比鱼快的,有画她脖子上挂着哨子的,还有个小朋友画了个金灿灿的奖牌,下面歪歪扭扭写着“给最好的李教练”,李嵘把这些画都小心折起来放进包里,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小时候常年握出发台、划水磨出来的,现在这些茧子,会给孩子系浮力带,会给小朋友擦脸上的水,会牵着怕水的孩子慢慢下到泳池里。 从奥运赛场的50米泳道,到社区泳池的岸边,李嵘换了个地方继续跑她的“人生马拉松”,她没有再站在国际赛事的领奖台上拿过金牌,但在那些因为她爱上游泳的孩子心里,在那些因为她身体变好的老人心里,她早就是当之无愧的最好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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