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末,我跟着河北省冰雪运动协会的调研车去张家口赤城县采访,车刚停到县体育场门口,就看见零下22度的寒风里站着个穿黑色旧羽绒服的男人,耳朵冻得紫红,领口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个银色别针别着,手里攥着个磨得起皮的笔记本,正对着冰场里的十几个孩子喊:“弯腰!重心再往下压!别抬头看我,看前面的线!” 这个人就是孙永成,我此前在省青少年冰雪赛事的获奖名单上见过太多次他的名字,几乎一半短道速滑项目的获奖选手,教练一栏都写着他的名字,直到真正站在这个连围挡都只围了三面的室外冰场边上,我才明白这些奖牌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热乎气。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他把铺盖卷搬去了县城冰场
孙永成是土生土长的赤城人,12岁被选进张家口市体校练短道速滑,16岁进河北省队,最好的成绩拿过全国短道速滑联赛1000米季军,本来按照原定的职业路径,他就算没机会进国家队,退役之后留省队当助教,或者去南方城市的商业冰场当私教,都是稳稳的好出路——他以前的队友现在在深圳当教练,一节课收费480元,旺季的时候月收入能到七八万。 但是2017年冬天,因为长期训练导致的脚踝旧伤复发,医生说他不能再参加高强度的专业训练,他打包行李从省队退役,站在石家庄的火车站门口,买了两张票:一张是去深圳的,队友已经给他联系好了冰场,包吃住底薪八千加提成;另一张是回赤城的,他攥着两张票站了半小时,最后把去深圳的票撕了,坐了6个小时的绿皮车回了老家。 “我下火车第一件事就去了县体育场,那时候冬奥申办成功刚两年,我以为老家的冰雪运动肯定搞起来了,结果一看,体育场里的冰场是浇了一块,但是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周围一个孩子都没有,问了路过的人,说没人会教,也没人敢让孩子去滑,摔了谁负责啊。”孙永成说起当时的场景,还忍不住叹气,“我小时候想滑冰,得我爸骑自行车驮我走30多里地去张家口市的冰场,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老家的孩子,出门就能滑冰该多好啊。” 他当天就去找了县体育局的领导,说自己是省队退下来的短道速滑运动员,愿意免费给县里当教练,带孩子练滑冰,只要把那块冰场给他用就行,领导以为他开玩笑,直到他第二天真把铺盖卷搬到了冰场边上的旧器材室,才知道这个小伙子是来真的。 刚开始招生的时候,困难比他想象的多太多了,他印了一千张宣传单,在各个学校门口发,家长们看着他穿个运动服,说免费教滑冰,第一反应都是“骗子吧,哪有这么好的事”,发了三天宣传单,最后只招到7个孩子,其中还有两个是他亲戚家的小孩,过来“凑数”的。 就是这7个孩子,成了赤城县第一批短道速滑队的队员,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了现在已经进了河北省队的李小宇,他就是当年那7个孩子里的一个:“我那时候才10岁,爸妈都在北京打工,我跟着奶奶过,放学没事干就去冰场瞎滑,孙教练看我滑得野,但是平衡感好,就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练,我当然愿意啊,但是我买不起冰刀,孙教练当天就从他的行李箱里翻出来一双他小时候比赛用的旧冰刀,磨了一下午,还找修鞋的给我改了鞋码,塞了两层棉垫给我穿。” 李小宇说那双冰刀现在还放在他省队的宿舍里,每次比完赛他都拿出来擦一遍:“那是我这辈子第一双冰刀,没有它,我现在可能还在村里瞎跑呢。”2023年河北省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上,李小宇拿了U12组男子500米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台下的孙永成,举着奖杯给他看,孙永成抱着他哭了半天,话都说不出来。
冰场的灯亮到十点,是山里孩子最暖的星光
赤城的冬天长,每年11月到次年3月都是冰期,室外冰场的温度最低能到零下三十度,孙永成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冰场,先扫冰,再补冰,把前一天冻裂的冰面浇平,等到八点半孩子们来训练的时候,冰面已经平平整整的了。 冰场边上的旧器材室就是他的办公室兼宿舍,只有不到10平米,放了一张上下铺,还有一个烧煤的小炉子,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冬天孩子们训练完了就能进去烤烤手,喝口热姜茶。“刚开始经费紧张,县里能给的支持不多,护具啊冰刀啊都不够,我就自己掏腰包买,或者找以前的队友要他们不用的旧装备,拿回来改改就能给孩子们用。”孙永成翻他那个旧笔记本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孩子的鞋码、家庭情况、训练进度,还有谁的护具该换了,谁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谁家里最近有困难,学费该免了。 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赵萌,37码,家里不想让练了,本周去家访”,孙永成看见这行字,笑了笑说这是去年的事了,赵萌那孩子爆发力特别好,是个好苗子,但是她爸妈觉得女孩子练滑冰太苦,还耽误学习,想让她退队去上奥数班,以后考个好初中。“我当天晚上就拎着两箱牛奶去她家里了,跟她爸妈聊了三个多小时,我说孩子有天赋,现在放弃太可惜了,学费我给免,以后每天训练完我还帮她补半小时文化课,要是半年之内她的成绩没长进,比赛拿不到名次,我亲自把她送到奥数班去,学费我都给交。” 孙永成说到做到,之后的半年里,他每天训练完都给赵萌补数学和英语,赵萌也争气,不仅去年拿了张家口市青少年短道速滑U14组女子1000米的冠军,期末考试的成绩还进了班级前5名,今年过年的时候,赵萌的爸妈特意拎着一篮子自家种的小米和鸡蛋来冰场找他,说“孙教练,我们以前是糊涂,孩子交给你,我们放心”。 去年冬天的一场大雪,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山路都封了,训练完已经九点多了,有三个家住农村的孩子没法回去,孙永成开着他那辆开了8年的旧国产车送孩子回家,走到半路上车陷到了雪沟里,他让孩子们在车里坐着,自己下来挖雪,挖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车挖出来,手都冻得没知觉了,回到县里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第二天还是六点准时到冰场扫冰。 “有次我问他,你这么拼图啥啊?他指着冰场上正在滑冰的孩子说,你看他们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啥都值钱。”跟我一起去采访的省冰雪协会的工作人员跟我说,孙永成这6年,自己搭进去的钱至少有十几万,以前省队给他交的公积金,他都取出来给孩子买装备了,自己到现在还租房子住,连个首付都没攒够。
有人说他傻,他说我见过冰面上的光,就想让更多孩子也看见
其实我采访孙永成之前,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议论,有人说他傻,放着一年几十万的工作不干,跑到小县城里遭这份罪;也有人说他作秀,想靠这个博出名,以后好往上爬,但是当我真正站在那个冰场边上,看着他跟孩子们一起在冰上滑,摔了就跟孩子们一起笑,休息的时候给孩子们分热乎的烤红薯,我就知道,那些议论的人,根本不懂体育对普通人的意义是什么。 我问过孙永成,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撕了去深圳的票?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说完全没动摇过是假的,去年我妈住院做手术,我连手术费都凑不齐,还是以前的队友给我转的钱,那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里,也想过要不然算了,去南方赚两年钱,先把家里的日子过好再说,但是我第二天回到冰场,孩子们围着我,说‘教练我们昨天练了新动作,滑给你看’,我看着他们在冰上滑,风刮在他们脸上,他们也不怕,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就觉得,我不能走,我走了,这些孩子的冰上梦就断了。” 其实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听过太多激动人心的夺冠故事,但是孙永成的故事,是最让我动容的,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动冰雪运动“南展西扩东进”,要让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但是这些目标从来都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是靠孙永成这样千千万万个扎根基层的体育工作者,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干出来的。 我们总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拿金牌的顶尖运动员身上,却忘了,没有扎实的塔基,就没有高耸的塔尖,那些大山里的孩子,本来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触短道速滑,本来可能跟他们的父辈一样,读完书就出去打工,但是孙永成递到他们手里的那双冰刀,给他们打开了人生的另一扇门,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拿金牌,它还给了普通孩子改变命运的机会,给了他们自信、勇敢、不怕输的韧劲,这些东西,比金牌还要珍贵。 我在冰场边上的小黑板上,看见过孩子们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写“我要当世界冠军”的,有写“我要跟孙教练一样教小朋友滑冰”的,还有的写“孙教练的生日是10月23日,我们要给他买个大蛋糕”,孙永成跟我说,去年生日的时候,孩子们真的凑钱给他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最好的教练”,他那天当着孩子们的面就哭了,说“我这辈子,值了”。
187个孩子的冰上梦,是他给冬奥最好的遗产
6年时间,孙永成带过的孩子已经有187个了,其中有12个进了河北省短道速滑队,3个进了国家青年短道速滑队,还有17个孩子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河北体育学院等高校的冰雪相关专业,还有2个以前带的孩子,大学毕业之后主动回到了赤城,跟着他一起当教练,带更小的孩子训练。 现在赤城县的短道速滑队已经有40多个孩子了,县里也给他们批了新的室内冰场的规划,今年年底就能动工,以后夏天也能训练了,孙永成说,他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把冰场建好,再招几个专业的教练,让周边县城的孩子也能来学滑冰,“我要让更多大山里的孩子,都能摸得着冰刀,都能有机会站在更大的赛场上”。 我采访结束要走的时候,冰场上的灯刚好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冰面上,孩子们的笑声传得很远,孙永成站在冰场边上,手里还是攥着那个旧笔记本,对着冰场上的孩子喊动作,风把他的羽绒服衣角吹起来,别在领口的银色别针闪着光。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的体育事业里,有太多这样的人,他们没有站在领奖台上,没有聚光灯对着他们,但是他们手里托着的,是中国体育的未来。”孙永成就是这样的人,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站在国际赛事的领奖台上,但是在187个孩子的人生里,他就是那个给他们点亮冰上星光的人,是他们人生里的第一个“冠军”。 现在总有人问,北京冬奥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我想,那些新建的场馆是遗产,那些夺冠的瞬间是遗产,但是更珍贵的遗产,是孙永成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是187个大山孩子手里的冰刀,是冰场上永远亮到十点的灯,是无数普通人关于冰雪的热爱和梦想,这些东西,才是中国冰雪运动真正的底气,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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