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加周拼在一起是“碉”，读音diāo，最常见的组词是碉堡，是战争年代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但我上个月在广西阳朔的攀岩营地待了一周之后，对这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它是刻在石头上的人生，是每一个抱着岩壁死磕的攀岩人，给自己建的精神碉堡。
我第一次被人问起“石加周念什么”，是在阳朔西街尽头的一家攀岩装备店门口。
第一次被问“石加周念什么”，是在阿周的攀岩装备店
那家店的招牌很有意思,没有写店名，只画了一块石头加一个“周”字，配着岩壁的简笔画，路过的游客十有八九都会停下来问一句：“这俩字拼起来念啥？” 店主阿周是个95年的河南小伙子，本名周磊，以前是杭州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天天996，2020年的时候查出了中度抑郁，医生建议他多出去走走，他背着包来了阳朔，本来只打算待3天，结果看见漓江边有人爬自然岩壁，站在底下看了一下午，当场就把回去的机票退了，这一待就是3年。 “我以前总觉得人生就是跟着KPI走，今天要拉多少新，明天要做多少转化，完不成就要被扣绩效，天好像都要塌了。”我去店里找他那天，他刚给一个体验完攀岩的小朋友贴完卡通创可贴，胳膊上还留着前一天爬野线蹭出来的新鲜疤痕，“第一次爬岩壁的时候我挂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风从耳边吹过去，脚底下就是漓江，我突然就想通了：大不了就掉下来呗，反正有安全绳接着，能怎么样？” 阿周的店叫“石+周岩社”，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我姓周，天天跟石头打交道，拼起来就是个‘碉’字，我们攀岩的人，就得像碉堡一样，站在石头上就不能倒。” 我在店里待的那天，刚好碰到一个16岁的小姑娘跟着妈妈来体验，小姑娘有恐高，爬到5米高的时候就哭了，抓着岩点喊“我要下去”，跟队的教练怎么劝都没用，阿周爬上去站在她旁边的位置，把自己胳膊上的疤凑到她眼前：“你看这个疤，我上个月爬这条线的时候，比你还高两米的位置打滑掉下来蹭的，你现在踩的那个小凸起，我第一次爬的时候踩空了三次，你已经比我那时候厉害多了，要不要试着再往上挪一步？就一步，不行我们就下去。” 那天小姑娘最后爬到了10米的高度，下来的时候扑在妈妈怀里哭，但是哭完就拉着阿周的胳膊问：“哥哥我下周再来的话，能不能爬那条更难的线？” 我站在旁边突然就懂了阿周为什么要取这个店名，“碉”从来不是什么冷冰冰的工事，是你明知道怕，还是愿意多往上走一步的勇气。
“碉”不是硬扛，是和石头握手言和的韧性
很多人以为攀岩就是跟岩壁较劲,拼力气拼耐力，谁更能扛谁就能赢，阿周的搭档阿凯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阿凯以前是省攀岩队的运动员，2021年全运会拿过男子难度赛的铜牌，本来有机会冲国家队的名额，结果2022年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高强度竞技了，连跑跳都要注意，他退役之后没回老家，直接来阳朔找阿周，一开始天天憋着想练回以前的状态，5.12难度的线明明爬不了非要硬上，好几次强行发力差点又把韧带扯伤。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练了10年攀岩，最后连岩壁都碰不了，活着有啥意思？”那天我们在老寨山脚下吃啤酒鱼，阿凯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手术疤，足足有十几厘米长，“后来阿周拉着我去刷野线，就是那种没人修过的自然岩壁，岩点都是风化出来的，奇形怪状的，有次我们爬‘老寨山5.12a’那条线，我卡在一个难点上半个多小时，胳膊都抖得快抽筋了，怎么使劲都上不去，最后我突然就不想硬扛了，试着侧过身，把半个指尖塞到岩壁上一个特别小的风化凹槽里，就借着那点力气，居然翻上去了。” 那天阿凯在岩壁顶上站了十几分钟，下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他说以前在队里教练总说“更高更快更强”，要跟对手比，跟自己比，不能输，那天他才明白，“碉”不是说你要像个硬邦邦的石头一样，什么冲击都硬扛，是你知道自己有软肋，知道自己有爬不上去的线，但是你愿意换个方式，和岩壁握手言和，哪怕慢一点，也能站到顶上去。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冠军就被捧上天，受了伤就销声匿迹的运动员，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本质就是竞技，就是赢，但是在阳朔待了那几天我突然觉得，我们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更高更快更强”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这个团结不只是和队友的团结，更是和自己的团结，和那些不完美的、受伤的、软弱的自己和解，这种韧性，其实才是体育最该传递给普通人的力量，不是每个人都要拿冠军，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节奏里，找到那个能让自己站稳的小凹槽。
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都有一块要爬的“岩壁”
阿周的岩社里有个留言本,上面写满了来攀岩的人的故事，随便翻几页，你就会发现，来这里的人根本没几个想当专业运动员，大家都是来爬自己生活里的那块“岩壁”的。 有个42岁的程序员老张，每个月都从深圳坐高铁来阳朔爬两次岩，留言本上他写的第一句话是“去年差点猝死在加班的工位上”，老张在深圳做了18年程序员，前几年互联网行业扩张的时候他天天熬到凌晨两三点，去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医生说他再熬下去，说不定哪天就倒在公司了。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KPI，都是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觉得我要是不拼命，这个家就垮了。”老张上个月来攀岩的时候我刚好碰到，他爬完一条5.11的野线，下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起码10岁，“第一次攀岩的时候我挂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风一吹我突然就想开了，大不了就掉下来嘛，有安全绳接着，工作也是一样啊，大不了就不升总监了，大不了少赚点，我要是命没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现在老张回到深圳就拒绝了所有无效加班，每天抽一个小时去家附近的抱石馆练攀岩，半年时间血压降回了正常范围，今年春天还带着10岁的儿子一起来阳朔，父子俩一起爬了亲子线，儿子在留言本上写“我爸爸是爬岩壁的超人”。 还有个先天左腿残疾的小伙子小宇，装的碳纤维假肢，每次攀岩都要比别人多花一倍的力气调整重心，去年居然完成了阳朔经典的“月亮山”入门线，他在留言本上写：“别人靠两条腿站在岩壁上，我靠一条腿加手里的岩点，一样能上去，我的碉堡，比别人的还结实。”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问：“我们普通人又当不了运动员，运动有什么用？”每次看到这种问题我都想把这些故事甩给他们看，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有天赋的人的，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出口，你不用跑得比博尔特快，不用跳得比姚明高，你只要在运动的过程中，学会和自己的焦虑相处，学会面对困难的时候不轻易放弃，学会接受自己的不完美，那就够了，就像那个“碉”字，左边的“石”是你生活里所有的难题：工作的压力、身体的病痛、对未来的焦虑，右边的“周”是你自己的坚持、乐观、不放弃，拼在一起，就是你自己的精神碉堡，谁也攻不破。
“碉”字背后，是中国民间体育的星火燎原
阿周跟我说,他2020年刚到阳朔的时候，整个阳朔正经做民间攀岩的店才不到5家，现在已经有20多家了，不光是阳朔，现在国内一二线城市的岩馆开得遍地都是，以前全中国的岩馆加起来都不到100家，现在光上海就有40多家，好多中小学校都开了攀岩课，甚至很多山里的乡村小学，都建起了迷你岩壁。 去年我去贵州毕节的一个乡村小学采访，他们的操场上就有一面3米高的迷你岩壁，体育老师跟我说，山里的孩子本来就会爬树，平衡力好，练攀岩特别有天赋，去年学校攀岩队的一个小姑娘，还拿了贵州省青少年攀岩赛的冠军，现在被省队选中去训练了。“我们不指望这些孩子都能拿冠军，就想告诉他们，石头不是只能用来盖房子、铺马路，还能用来爬，用来实现自己的想法，只要你敢伸手，就有能抓住的岩点。” 现在阿周他们也在做公益，每个月都抽两天时间，免费给阳朔周边的山里孩子上攀岩课，他们自己凑钱买了装备，还联系了国内的几个运动品牌赞助，去年一年已经教了200多个山里的孩子攀岩。“以前别人问我‘石加周念什么’，我会说念‘碉’，是碉堡的碉，现在我会告诉他们，是‘雕刻’的雕，我们在岩壁上刻自己的人生，也想给这些孩子多刻一个可能的未来。”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现在正在走两条路：一条是竞技体育的路，运动员们在赛场上拿金牌，为国争光，这是我们的门面；另一条是大众体育的路，无数像阿周、阿凯、老张、小宇这样的普通人，在自己的生活里享受运动的快乐，靠运动成为更好的自己，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根基。 现在再有人问我“石加周念什么”，我不会只告诉他念diāo，我会给他讲阿周的岩社，讲阿凯膝盖上的疤，讲老张从深圳坐过来的高铁票，讲小宇的碳纤维假肢，讲那些在岩壁上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白牙的普通人，这个字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它是热的，是有血有肉的，是每个普通人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拼尽全力活出来的样子。 如果你哪天有空去阳朔，走到西街尽头看到那家画着石头和“周”字的店，不妨进去坐一坐，喝杯阿周泡的普洱茶，说不定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块岩壁，建起属于自己的，永远不会倒的精神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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