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我去福建莆田体校采访,刚进举重馆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举重服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给一个10岁出头的小队员系护腕,他手背上的厚茧子蹭过小孩细瘦的手腕,嘴里说着带福建口音的普通话:“一会儿试举别慌,沉住气,举不起来就扔,别硬扛伤了腰。”那天他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打湿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才敢认,这就是曾经在2015年举重世锦赛上,举起187公斤打破男子61公斤级挺举世界纪录的吴文雄。
作为写了8年体育稿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自带光环的冠军,他们说话滴水不漏,身上带着领奖台养出来的距离感,但吴文雄不一样,采访间隙他从保温桶里掏出老婆早上给装的海蛎煎塞给我,笑着说:“别客气,我妈今早刚捞的海蛎,鲜得很。”那天我们坐在举重馆门口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小时,我才发现:比起“世界冠军”这个标签,他更像我们身边每个认真过日子的普通人,他举过最重的东西从来不是赛场上的杠铃,而是生活里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沉甸甸的烟火气。
杠铃片堆出来的冠军路:每一块铁都记着他的汗
吴文雄的举重路是从水产市场的海蛎筐开始的,他12岁那年,莆田体校的教练去小学挑苗子,一眼就看见正在帮爸爸搬海蛎筐的他,30多斤的筐他扛着跑半条街都不喘气,教练上前问他“要不要跟我去练举重,以后能拿冠军”,他盯着教练手里的运动鞋样品,想都没想就点头了,那时候他家条件差,爸妈每天凌晨三点就要去码头进货,天黑才收摊,他脚上的鞋破了洞都舍不得换,听教练说练举重能发新鞋,他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刚进体校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苦多了,莆田的夏天40多度,举重馆没有空调,地面被太阳晒得烫脚,他每天要举上百次杠铃,训练服脱下来能拧出半盆水,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流血,缠上胶布接着练,有次他练到腰直不起来,躲在宿舍哭着想回家,刚收拾好行李就看见他爸站在宿舍门口,裤腿上还沾着泥,手里提着一筐刚煮好的海蛎,他爸把卖了三筐海蛎凑的200块钱塞到他手里说:“要是练不动就跟我回去卖海蛎,爸不怪你,但要是还想举,就别喊苦,路是你自己选的。”那天他把海蛎吃了个精光,把行李塞回柜子里,咬着牙接着练。
我之前总听人说“举重就是靠傻力气”,但接触过吴文雄我才知道,这项运动拼的根本不是蛮力,是精准到克的计算,是对自己身体极限的极致把控,2015年世锦赛赛前一个月,他腰伤复发,疼得连翻身都费劲,队医劝他退赛,他摇着头说“我练了12年,就等这一次”,决赛那天他打了封闭上场,最后一把要187公斤,比他之前最好成绩还多3公斤,上台前他摸了摸口袋里爸妈塞给他的平安符,深吸一口气,沉髋、翻站、挺举,一气呵成,三盏白灯亮起的时候,他听见台下教练喊“成了!”,下来的时候他腰已经直不起来,队医给他敷冰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哭,但看见教练举着国旗朝他跑过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天采访的时候我问他,现在想起拿冠军的瞬间是什么感觉,他挠了挠头笑:“就感觉之前那些流的汗、受的伤都值了,不是因为拿了金牌有多风光,是终于没辜负我爸妈给我送的那筐海蛎,没辜负我自己举的那几万次杠铃。”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的成功归结于天赋,但只有真正接触过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都是一块杠铃片一块杠铃片堆出来的,每一滴掉在举重馆地板上的汗,都算数。
摔下来的那天,他才知道人生不只有举重台
吴文雄的人生转折点在2017年全运会赛前,那天他正在训练,加重量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带着杠铃砸在地上,送医院检查,半月板撕裂,十字韧带拉伤,医生说“能不能正常走路都不好说,以后肯定不能比专业赛了”,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他把之前拿的所有奖牌都锁在柜子最底层,每天躲在宿舍里不出门,队友给他带饭他都不开门,体重掉了20斤,连他爸妈打电话他都不敢接。
后来他妈放心不下,从莆田赶到北京的运动员公寓照顾他,每天给他煮他爱吃的海蛎煎,也不催他训练,就陪着他坐着看以前的比赛录像,有天他妈给他擦腿的时候说:“你小时候第一次举10公斤的杆,举不起来摔在地上,爬起来拍拍土就接着举,那时候你都不怕,现在怎么连门都不敢出了?大不了咱回家,妈养着你,或者跟你爸去卖海蛎,不丢人。”那天他盯着妈妈鬓角的白头发,突然就哭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总想着要拿更多冠军,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却忘了就算没有举重,他还是爸妈的儿子,还是那个能扛得动海蛎筐的吴文雄。
他开始康复训练,最开始连站都站不稳,扶着栏杆走三步就疼得满头汗,康复师说“你要是疼就喊出来”,他咬着牙不吭声,汗把康复垫都打湿了,练了整整两年,2019年全国锦标赛,他站在举重台上,最后举起了170公斤,拿了铜牌,下台的时候他给妈妈打电话,哭的像个小孩,他说那枚铜牌比他之前拿的所有金牌都重,因为那是他从泥里爬出来,自己挣来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给运动员套上“常胜将军”的滤镜,好像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好像他们的人生只能活在领奖台上,但其实运动员首先是人,他们也会受伤,也会有落差,也会在努力了很久之后发现自己达不到目标,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自己不是永远的第一,比举起来200公斤的杠铃还要难,吴文雄说他那段时间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队里的菜市场,看着那些小商贩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看着放学的小孩追着跑,他就觉得:“人生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啊,拿不到冠军又怎么样,我还能好好活着,还能吃我妈煮的海蛎煎,就挺好。”
从领奖台走到训练场,他想打破对举重的偏见
2021年全运会结束之后,吴文雄选择了退役,拒绝了省队的留任邀请,回莆田体校当了一名基层举重教练,有人说他傻,留在省队待遇好,名声响,回基层带小孩又苦又累,他笑着说:“我就是从莆田体校出来的,现在我想把我会的教给这些小孩,让更多像我一样的普通人家的孩子,能靠举重走出一条路。”
他带的队员里有个11岁的小男孩叫阿豪,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刚进队的时候调皮得很,每天逃课去网吧,训练的时候也不认真,摔了一次就哭着说不想练了,吴文雄也不骂他,每天早上开车去他家接他训练,给他买豆浆油条,训练的时候陪着他一起练,有次阿豪发烧,他背着小孩跑了两公里去医院,守了一整夜,阿豪醒的时候看见他趴在病床边,手里还攥着给小孩买的训练鞋,当时就哭了,说“教练我以后好好练,绝对不偷懒”,去年福建省青少年举重比赛,阿豪拿了男子45公斤级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冲下台,扑到吴文雄怀里,把金牌塞给他说“教练,这个给你”,吴文雄说那天他拿着那块小孩的金牌,比自己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激动。
现在吴文雄还在抖音上拍举重科普的短视频,有人在评论区问“举重会不会把小孩压矮?”他就专门拍了一期视频,把自己和队员的身高都晒出来,笑着说:“我1米65,我爸1米6我妈1米55,我这是遗传,你看我队里14岁的小孩都1米7了,正确的训练不仅不会压身高,还能锻炼核心力量,对身体好着呢。”还有人问“练举重是不是没前途,以后只能当苦力?”他就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大家听,说“我以前也是普通人家的小孩,靠举重拿了世界冠军,现在当教练能养活自己,能给爸妈养老,怎么就没前途了?只要你肯努力,干什么都能出头。”他的视频没什么特效,就是拍平时带队员训练的日常,却涨了十多万粉丝,有个网友给他留言说“看了你的视频,我才敢去健身房练力量,现在腰突都好多了,谢谢你”,吴文雄说那条留言他存了好久,比拿任何奖都开心。
我特别认同吴文雄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是让每个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很多人对举重有偏见,觉得这是一项“伤身、没出路”的运动,但吴文雄正在用自己的努力打破这种偏见,他让更多人看见:举重不仅能让人站在领奖台上,更能让人长出能扛事的肩膀,能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咬着牙挺过去。
举过最重的杠铃,是生活里的细碎烟火
现在的吴文雄,每天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早上六点半到体校带队员出早操,上午训练,下午给队员改动作,下班之后就去接老婆下班,他老婆是以前省队的队医,现在在社区开了个小诊所,两个人下班之后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他回家做饭,最拿手的就是海蛎煎和卤面,周末就带着老婆回爸妈家,帮他爸搬海鲜货,他爸现在还在市场卖海蛎,有人问他“你儿子是世界冠军,怎么还来帮你搬货?”他爸就笑着说“什么冠军啊,他就是我儿子。”
去年他结婚的时候,队里的小孩都去当花童,举着自己画的贺卡,上面写着“吴教练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那天他喝多了,抱着以前的启蒙教练哭,说“我没辜负你当年的培养”,上个月有个以前的队友找他,说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攒的十万块钱拿给人家,说“我当年受伤的时候,你给我带了三个月的饭,现在我帮你是应该的”,后来队友缓过来要给他还钱,他说“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给我队里的小孩买几双训练鞋就行”。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站在举重馆门口看他带队员训练,他站在杠铃旁边,喊着“沉髋、送肩、起!”,太阳照在他背上,和十几年前那个站在世锦赛领奖台上的少年重合,但是他的眼里多了更多温柔的、踏实的光,他说他现在的梦想,就是能带着自己的队员站在国际赛场上,看着他们拿冠军,然后自己就守着莆田的小家,陪着爸妈变老,陪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就够了。
我写过那么多冠军的故事,吴文雄是最让我感动的一个,我们总觉得英雄要站在顶峰,要闪闪发光,要万众瞩目,但吴文雄让我明白: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看过顶峰的风景之后,还能安心落地,认真过好普通人的日子,他举过187公斤的杠铃,也扛得起生活里的所有细碎:队员的成绩、爸妈的身体、老婆的小脾气、菜市场的烟火气,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任何金牌都重。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运动员,我们手里举的不一定是杠铃,可能是上班要赶的方案,可能是家里要接送的孩子,可能是生病的爸妈,可能是还不完的房贷,但只要我们像吴文雄一样,咬着牙不放弃,沉住气往上举,我们就都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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