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末的江门还裹着黏腻的潮热,体育馆内的加油声几乎要掀翻顶棚，当天津女排主攻李盈莹扣出最后一记落点刁钻的大斜线，裁判哨响的那一刻，全场的五星红旗跟着欢呼声一齐晃了起来，坐在媒体席的我看着姑娘们抱成一团哭，汗湿的队服蹭得彼此脸上都是泪痕，突然觉得那些通稿里反复出现的“女排精神”四个字，终于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
作为跑了8年排球线的记者,我每年最期待的赛事不是世界大赛，反而是每年一度的全国女排锦标赛，没有奥运会、世界杯那样万众瞩目的压力，这里更像是女排圈子的“家庭大聚会”：刚从国青队下来的16岁小队员敢对着奥运冠军下狠手扣球，退役多年的老队员坐在看台上指着场上骂“这球传得还没我当年好”，连裁判休息的时候都会和相熟的教练唠两句家里孩子的学习，今年的锦标赛我蹲了整整11天，见了太多比“夺冠”更动人的故事，也想把这些藏在聚光灯背后的细节，讲给更多人听。
夺冠夜的眼泪：没有人的金牌是风吹来的
天津队夺冠当晚的颁奖仪式结束后,我在运动员通道堵住了自由人孟子旋，她正单脚跳着往休息室走，脚踝处裹着的肌贴已经被汗浸得变了色，露出来的部分肿得像个刚蒸好的小馒头，看到我举着录音笔，她赶紧把脚往身后藏了藏，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老伤了，不碍事”。
我其实前几天就见过她疼得直冒冷汗的样子,那天天津队和福建队打四分之一决赛，她为了救一个贴地的险球，整个人横着扑出去撞在了场边的广告板上，腰上瞬间红了一大片，队医冲上场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咬着牙摆手说“我还能打”，当天训练结束后我在通道碰到她，她蹲在地上让队医给脚踝喷药，疼得把运动服袖子咬出了个牙印，脚边放着个皱巴巴的快递盒，是她妈妈从天津寄来的十八街麻花，队医逗她“现在吃一口呗，疼的时候吃甜的管用”，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最近体重涨了两斤，救球的时候总觉得落地沉，等拿了冠军再吃。”
那天夺冠后我又看到那盒麻花,已经打开了，她坐在休息室的地板上，一边啃麻花一边给妈妈打视频，对着镜头举着金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妈妈在视频那边抹眼泪说“我看你摔那一下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还反过来安慰妈妈：“这算啥啊，我小时候练球摔得骨裂都没哭呢。”挂了电话她就龇牙咧嘴地让队友帮她揉腰，腰上的淤青已经泛了紫，碰一下就抽冷气。
很多人总说女排精神就是“赢”，我这些年跑赛事跑下来反而觉得，女排精神从来和“赢”没有必然关系，这次拿了亚军的江苏队，最后一球是年轻主攻吴梦洁扣出了界，哨响的那一刻她直接蹲在地上哭了，队里的姐姐们围着她摸头安慰，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半天不肯抬，我以为她是怕被骂，结果后来采访的时候她红着眼睛说：“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场上的姐姐们，最后一个球我其实可以再稳一点的。”但转头颁奖的时候，她第一个跑到天津队的队员那边，塞给李盈莹一包自己从南京带来的盐水鸭，还笑着说“今年输给你，明年我肯定赢回来”。
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常胜将军”，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曾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摔过无数次跤，所谓的女排精神，不过是你明知道扑出去可能会撞得疼，明知道扣球可能会失误，明知道训练累到想放弃，还是咬着牙再坚持一下而已，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光环，不过是一群姑娘拿自己的青春和热爱，硬拼出来的结果。
别只记住“女排队员”的身份，她们也是爱喝奶茶爱追剧的普通女孩
我最烦别人一提到女排队员,就说“她们就是为排球而生的”，说得好像这群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天生就不怕疼不怕累，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娱乐一样，这次在赛区的便利店，我碰到过好几次山东队的几个05后小队员，穿着宽大的队服鬼鬼祟祟地站在收银台前面，点奶茶的时候反复跟收银员确认“少糖少糖，一定要三分糖，冰也少放，教练看到我们喝奶茶要骂的”，买完之后几个人蹲在体育馆后面的香樟树下喝，一边吸珍珠一边聊最近热播的《长相思》，争来争去到底是涂山璟好还是相柳好，看到我走过去吓得赶紧把奶茶往身后藏，发现是认识的记者才松了口气，还不好意思地笑：“姐你可别告诉我们教练啊，我们就偶尔喝一次。”
她们其实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女大学生没什么区别：会因为脸上长了个痘痘对着镜子愁半天，会在训练间隙凑在一起吐槽教练布置的体能训练太变态，会发朋友圈晒自己养的小猫，会因为打游戏输了气得摔手机，浙江队的二传郑锦怡这次比赛的时候劈了指甲，下场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找队医，是找队里的小姐妹要美甲贴，对着手指皱眉头：“我好不容易留了半个月的指甲，特意做的裸色款，打了三场球就劈了，等比完赛我要去做个带闪钻的，越闪越好。”
这次赛事的官方抖音号发过一段队员们休息时的视频,几个小队员凑在一起跳最近很火的“科目三”，有人跳错了动作踩了旁边人的脚，一群人笑到东倒西歪，评论区好多人留言说“原来女排姑娘也跳这个啊，和我闺蜜一模一样”，对啊，她们本来就和普通女孩一样，只是当她们穿上球衣站在赛场上的时候，她们才是那个要扑球、要扣杀、要扛着队伍往前走的运动员，脱下球衣，她们也只是二十岁左右、爱漂亮爱热闹的小姑娘而已。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应该把女排队员“神化”，总觉得她们就应该无私奉献、就应该不怕苦不怕累、就必须赢，她们选择排球，首先是因为热爱，其次才是所谓的集体荣誉，你只有把她们当成普通人来看，才能看懂她们赢了之后为什么会哭，输了之后为什么会难过，才能明白那些坚持背后，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只是一群小姑娘想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好而已。
锦标赛的看台上，我看到了这项运动最鲜活的未来
这次比赛我旁边一直坐着个7岁的小女孩,穿着迷你款的排球服，脸上画着小小的国旗贴纸，每一次有队员扣球，她都站在椅子上跳着喊加油，嗓子喊哑了就喝一口妈妈递过来的水，接着喊，她妈妈跟我说，女孩是去年看了杭州亚运会的女排比赛之后，非要闹着学排球，每周六周日早上6点就起床去练球，垫球垫得胳膊上全是紫色的印子，家里人疼得说要不别练了，她死活不同意，说“我以后要当主攻手，要扣得比李盈莹姐姐还高”，这次母女俩特意从武汉请假过来，就是为了现场看一次女排比赛。
决赛那天天津队夺冠之后,李盈莹走到场边给球迷签名，小女孩举着自己画的画挤到最前面，画上面是穿着12号球衣的李盈莹在扣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像你一样厉害”，李盈莹特意蹲下来给她签了名，还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练球，下次我在赛场上等你哦”，小女孩举着签名本蹦得老高，脸上的贴纸都蹭花了，我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突然就懂了什么叫“传承”。
看台上还有个60多岁的老球迷,是从天津特意飞过来的，每一场天津队的比赛他都坐在第一排，举着个写着“天津女排加油”的牌子，嗓子喊得比年轻人还大，我休息的时候和他聊天，他从包里掏出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每一届全国女排锦标赛的比分，还有每个队员的技术特点，他说自己从郎平那一代就开始看女排，看了快40年了，每年的锦标赛都来，已经连续来了12年，他还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孙子的视频，14岁的小男孩，已经进了天津少年队，穿着排球服扣球的样子有模有样，“我这次来就是要拿个冠军签名球回去，给我孙子当生日礼物，告诉他好好练，以后也能站在这个场地上打球。”
很多人总说“现在女排的关注度不如以前了”，但你只要来一次全国锦标赛的现场就知道，这项运动从来都没有消沉过，场上有16岁就敢和奥运冠军硬碰硬的年轻队员，看台上有7岁的小球迷，有追了女排40年的老粉丝，还有无数守在直播间看比赛的观众，这些都是排球这项运动最扎实的土壤，我们总说女排精神要传承，其实传承从来都不是靠几句口号，靠的是这些愿意为了热爱去拼的队员，靠的是这些愿意为了一场球喊哑嗓子的球迷，靠的是一个7岁的小女孩，因为看到了赛场上发光的姐姐，就愿意为了一个目标去努力好几年。
今年的锦标赛散场的时候,我看着那个7岁的小女孩举着签名本蹦蹦跳跳地跟着妈妈往外走，风把她的小排球服吹得鼓鼓的，像个小小的风帆，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我“你跑了这么多年排球，最打动你的是什么？”，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也不是那些铺天盖地的赞美，是这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是孟子旋肿得老高的脚踝，是小队员手里偷偷藏着的奶茶，是小女孩脸上蹭花的国旗贴纸，是老球迷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女排精神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藏在每一次扑救里，藏在每一次扣杀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情拼尽全力的日子里，我也希望更多人能把目光从顶级大赛移开一点，看看这些全国锦标赛里的年轻队员，她们的努力，同样值得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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