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北京顺义的一家青少年足球训练营见到西德尼·戈武的时候,他正蹲在人造草坪上,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7岁小女孩系护腿板,晒得黝黑的脸上沾了点草屑,笑起来露出一口标志性的大白牙,嘴里蹦出来的中文还带着点北京本地的儿化音:“待会儿跑慢点儿啊,别跟小老虎似的横冲直撞,磕着了我可没法儿跟你妈妈交代。”
旁边的助教笑着跟我说,这是戈武带的U8梯队里最小的队员,上周第一次踢友谊赛就进了两个球,现在是戈武的“心头宝”,每次训练都要特意多关照两句,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蹲在地上和孩子说话都要放轻语气的黑人大叔,曾经是法甲七冠王里昂的锋线功臣,是2006年世界杯亚军法国队的成员,更是曾经在欧冠赛场两度攻破皇马大门的“白衣军团杀手”。
14年里昂岁月,他是“七冠王”史诗里最被低估的尖刀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提起戈武,第一反应要么是“那个来中甲踢过球的法国老将”,要么是“2010年法国队罢训事件的参与者”,很少有人记得,他曾经是21世纪初那支统治法甲的里昂队里,效力时间最长的本土球员之一,1999年年仅20岁的戈武从里昂青年队升入一线队,到2010年离开,14年的时间,他亲历了球队从法甲中游队伍到七连冠霸主的全部过程。
我和戈武聊起当年的里昂岁月,他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给我看:2002年第一次拿法甲冠军的时候,全队在更衣室里喷香槟,他和儒尼尼奥、维尔托德挤在镜头中间,头发上全是泡沫;2007年欧冠淘汰皇马的赛后,他抱着比赛用球站在伯纳乌的草坪上,笑得合不拢嘴。“那时候真的疯狂啊”,戈武喝了一口手里的冰美式,眼睛亮得发光:“赛前主教练跟我说,你就盯着拉莫斯跑,他转身慢,你就插他身后的空当,我当时还想着能进一个球就够吹一辈子了,结果两回合进了俩,下场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感觉像在做梦。”
很多球迷评价戈武的时候,总喜欢说他是“工兵型前锋”,没有华丽的脚法,没有惊人的进球效率,只是靠勤勉才在里昂和国家队占了个位置,但在我看来,戈武恰恰是那支里昂能连续七年称霸法甲最不可或缺的拼图:他愿意为了给儒尼尼奥、本泽马们拉出空间,整场比赛不停穿插跑动消耗对方后卫;他愿意在防守的时候回到本方半场参与逼抢,甚至经常回追到边后卫的位置上解围;他从来不会和队友抢点球权,不会因为出场时间少闹脾气,不管主教练安排他踢什么位置,他都能百分百完成任务,2008年里昂对阵图卢兹的关键争冠战,本泽马受伤缺阵,戈武临危受命踢单箭头,全场跑了12公里,最后时刻头球打进绝杀球,帮助球队拿到了七连冠路上最关键的3分,赛后他把进球献给了看台上怀孕的妻子,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就默默离开了球场。
戈武总说自己“不是什么球星,只是个刚好会踢球的普通人”,但在我看来,恰恰是这种“普通人”的务实和踏实,才让他在群星云集的里昂和法国队站稳了脚跟,足球世界里永远不缺天赋异禀的天才,但缺的是愿意为了团队牺牲个人数据、愿意干脏活累活的“老实人”,戈武就是这种最珍贵的老实人。
34岁来中甲“冒险”,他说中国足球的善意比薪水更动人
2013年,34岁的戈武宣布加盟当时还在中甲的北京北控,消息出来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他是来中国“捞金养老”,有人说他“晚节不保”,放着欧洲的轻松工作不做,跑到低级别联赛找罪受,戈武说他当时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也没生气,“我来之前就知道会有人这么说,没关系,我踢几场比赛大家就知道我是来干嘛的了。”
他确实用表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那个赛季戈武为北控出场23次打进10球,是球队的最佳射手,印象最深的是2013年8月北控对阵石家庄永昌的比赛,最后一分钟北控还0-1落后,戈武在禁区里抢点头球破门完成绝杀,赛后他绕场谢场的时候,看到看台上一个看起来才八九岁的小球迷,举着个手写的“戈武我爱你”的牌子,冻得鼻子通红,还在蹦着喊他的名字,戈武特意翻过广告牌跑过去,把自己身上的球衣脱下来递给了小男孩,还抱了他一下。“我当时没带笔,不然就给他签名了”,戈武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带着点遗憾:“后来我开青训营的时候,那个小孩还来报名了,现在已经是我U16梯队的队长了,球踢得特别好。”
我问戈武当年为什么放着欧洲的邀约不接,非要来中国踢中甲,他的答案特别实在:“我在里昂踢了十几年,赚的钱足够我养家人了,不需要再为了钱踢球,之前我里昂的队友和我说,中国有很多孩子喜欢踢球,但是缺好的基层教练,我当时就想,说不定我能来做点什么,而且我从小就喜欢中国文化,看过很多中国的功夫电影,一直想过来看看。”他说刚到北京的时候,队友带他去吃老北京涮羊肉,他一开始不敢吃麻酱,觉得黑乎乎的看起来奇怪,结果吃了一口就爱上了,现在每次训练结束都要拉着助教去吃涮羊肉,调的麻酱调料比很多北京本地人都正宗,韭菜花、腐乳、辣椒油的比例拿捏得刚刚好。
网上总有人给来华的外援打上“捞金”的标签,在我看来这种刻板印象真的没必要,不是所有外援都是冲着高薪来的,像戈武这样的球员,见过欧冠的大场面,拿过足够多的荣誉,他来中国真的是带着善意和热爱来的,那些说他“晚节不保”的人可能没想到,10年过去了,很多当年和他同批次的大牌外援早就走了,只有他还留在中国,扎根在青训的草坪上。
扎根中国青训9年,他说“我想看着我带的孩子进国家队”
2014年退役之后,戈武没有回法国,而是留在北京开了自己的青训俱乐部,到今年已经9年了,他的青训营收费比市面上很多机构都便宜,要是碰到家里条件不好但是有天赋的孩子,直接就免学费,甚至还出钱给孩子买装备、补交通费。
去年他的梯队里来了个叫小宇的12岁男孩,家在河北农村,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在家种地,来试训的时候穿的足球鞋鞋头都开胶了,是哥哥穿小了留给他的,但是小宇的天赋特别好,速度快,敢拼敢抢,试训的时候一个人进了三个球,戈武当时就和小宇的妈妈说:“这个孩子我带了,所有学费全免,只要他愿意踢,我就一直教他。”现在小宇已经入选了U14国少的集训队,每次比赛进球之后,都会特意跑到场边给戈武鞠个躬。“这孩子特别懂事,上次母亲节他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他妈妈买了个围巾,还给我带了瓶矿泉水”,戈武说起小宇的时候,满脸都是骄傲。
现在戈武的生活几乎全部围着青训营转,早上7点就到训练营准备训练器材,晚上还要给每个孩子写训练日记,告诉家长孩子今天的进步和需要改进的地方,休息的时候他就骑着电动车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和卖菜的大爷大妈唠嗑,现在他的中文说得特别流利,甚至能听懂一点北京话的歇后语,家里的两个孩子都在北京上学,中文说得比他还溜,上次他儿子学校开运动会,他在场边给儿子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周围的家长都不知道这个黑人大叔是曾经的法国国脚。
我和戈武聊起现在大家都在说的“中国足球没希望”,他摇了摇头特别认真地说:“不是没希望,是需要耐心,我带的这些孩子里有很多特别有天赋的,只要好好练,再过10年肯定能踢出来,我想在这等着,看着我带的孩子进国家队,穿着中国队的球衣踢比赛,那比我自己踢世界杯还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足球人的成功就得是拿联赛冠军、踢世界杯、在几万人的体育场里接受欢呼,但是认识戈武之后我才明白,足球的价值从来都不止在顶级联赛的赛场上,那些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护腿板的基层教练,那些愿意花一下午时间纠正孩子射门姿势的普通人,那些把自己对足球的热爱传递给下一代的人,他们的光芒一点都不比赛场上的明星弱。
临走的时候戈武正带着孩子们做热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的笑声飘得很远,我突然想起2006年世界杯决赛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到穿着法国队蓝色球衣的戈武在绿茵场上奔跑,那时候我以为他的人生巅峰就在慕尼黑的决赛场上,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的另一个巅峰,在几千公里外的北京,在一群满脸是汗、眼睛亮得像星星的中国孩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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