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夏天误打误撞去朋友的业余队当替补，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每个周末在城市各个体育场里开踢的甲赛，藏着比世界杯还动人的故事，很多人听到“甲赛”两个字，第一反应是“是不是中甲联赛的简称？”，但对于全国上百个城市里的业余足球爱好者来说，“甲赛”就是他们的最高殿堂——没有电视转播，没有百万奖金，甚至连裁判很多都是业余爱好者客串，但只要踏上那片草地,所有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球星。
我见过最拼的甲赛球员，球衣背后印着外卖平台的名字
第一次对甲赛产生具象的感动，是去年7月的一场小组赛，38度的天，阳光晒得塑胶跑道都发黏，开赛前5分钟，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男人骑着电动车冲到场边，头盔还没摘就扯着嗓子喊：“等我两分钟换衣服！别把我名字报成替补啊！”
他叫大刘，那年29岁，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边路快马，我后来才知道，他的球衣背后除了印着号码和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美团专送”，大刘从小学就喜欢踢球，初中毕业出来打工之后，就再也没接受过正规训练，直到3年前听说城市甲赛开打，他第一时间报了名，从此之后，他的生活就被劈成了两半：早上7点到下午5点是外卖员大刘，跑遍城市的大街小巷抢单送单，下午5点到7点是球员大刘，换了球衣就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踢完球还要赶到夜宵街继续跑单到凌晨1点。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的决赛，大刘所在的队和卫冕冠军踢得难解难分，下半场他突破的时候被对方后卫铲倒，膝盖在草地上蹭出好长一道伤口，血瞬间就浸透了白色的球袜，队医拉着他要下场包扎，他摆了摆手，拿矿泉水冲了冲伤口，贴了两张创可贴就又冲回了场上：“没事，再踢20分钟，我们队从来没拿过冠军，这次不能输。”最后那场球他们队1:0赢了，大刘捧着银色的塑料奖杯拍了张照，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送小龙虾的订单，他把奖杯往替补席一塞，穿着还沾着血的球裤球鞋,骑上电动车就消失在了路口。
后来我和大刘吃烧烤的时候问他，每天跑单已经累到腿软，还要抽时间踢球，值得吗？他咬了一口烤串笑着说：“累啊，有时候爬六楼送单，腿都抖得抬不起来，但是一踏上球场，风一吹过耳边，就觉得所有的累都没了，我小时候想当职业球员，家里穷供不起，现在有甲赛能让我每周踢两场，我就觉得特别知足。”
以前我总觉得“热爱”是个很虚的词，是网红视频里摆拍的剧本，直到见了大刘我才知道，真正的热爱从来不需要晒在社交平台上，它藏在洗得发白的球衣里，藏在摔破了还不肯下场的膝盖上，藏在踢完球还得赶去送单的电动车后座上，甲赛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此：它不会因为你是外卖员就把你拦在门外，也不会因为你没接受过专业训练就歧视你，只要你喜欢踢球，就可以和其他人站在同一片场地上，公平地抢每一个球,拼每一场胜利。
没有天价年薪的甲赛，却有比职业赛场更暖的人情味
我们看职业足球的时候，总在讨论天价转会费、商业价值、谁是历史球王，但是在甲赛的场地上，这些东西统统不存在，这里没有勾心斗角的转会操作，也没有互相撕逼的粉丝群体，大家凑在一起只有一个目的：好好踢球,好好过日子。
老周是我们这个赛区年纪最大的守门员，47岁，以前是机械厂的退休工人，踢了快30年球，大家都叫他“周铁门”，说他守的门，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去年春天，老周12岁的儿子查出来急性白血病，他当天就找队长退队，说要陪孩子去北京治病，以后再也不踢球了，结果当天晚上，队里的23个队员就凑了8万块钱送到他家，队长把银行卡塞到他手里说：“队里永远给你留着守门员的位置，每周来守半场就行，不用你跑，孩子的治疗费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是一个人扛。”
后来老周每次来踢球，场边都会拉着一个红色的横幅：“周周加油，爸爸在场上给你攒运气”，对面的球队看到横幅，每次赛前都会给老周塞个红包，多的几千少的几百，说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营养品，去年10月，老周的儿子骨髓移植成功出院，那天刚好是他们队的半决赛，老周穿着洗得发白的守门员服站在门前，全场不管是哪边的球迷，都站起来给他鼓掌，那场球他扑出了3个单刀，最后他们队2:1赢了，老周抱着队友哭的像个孩子，说“我儿子刚才在视频里看我踢球了，说爸爸真棒”。
年底甲赛的颁奖典礼上，组委会专门给老周发了个“最佳精神奖”，奖金不多，只有2000块，老周当场就把奖金捐给了当地的儿童白血病基金会，他站在台上说：“这些钱是大家凑给我的，现在我孩子好了，我要把这些钱还给更需要的人，如果没有甲赛，没有这些队友，我可能撑不到现在。”
我当体育作者这么多年，见过身价千万的球星，见过座无虚席的专业球场，但是没有哪个瞬间比老周站在台上说话的那一刻更让我动容，我们总说现在的体育变味了，变成了资本的游戏，变成了流量的工具，但是你去甲赛的场边看看就知道，体育从来没有变味，它还是那个能把人聚在一起、互相取暖的东西，甲赛给普通人提供的不只是一个踢球的场地，更是一个有温度的社群，大家在这里既是队友，也是家人，有困难一起帮，有快乐一起享，这种最朴素的情谊,比任何冠军奖杯都珍贵。
办了12年的甲赛差点停办：民间体育的困局，从来不是没人热爱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们城市这个办了12年的甲赛,去年差点就办不下去了。
年初主办方发通知，说原来的旧体育场要翻新，新租的郊区球场租金涨了三倍，之前合作的房产商赞助商也撤了资，算下来还差20万的经费，今年的比赛可能要暂停，通知发出来的当天，甲赛的球员群就炸了，很多踢了十几年的老球员都在群里说，甲赛早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每年就盼着这几个月能和老朋友踢踢球,说什么也不能停。
后来不知道谁建了个筹款群，说大家一起凑钱，能凑多少凑多少，群里半天就加了300多人，开烧烤店的老陈是第一届甲赛的最佳射手，他直接转了10万块钱到群里，说：“我当年就是在甲赛场上认识的我老婆，现在我店开起来了，该我回报了，剩下的钱大家慢慢凑，不够我兜底。”还有几个高中的学生球员，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都捐了出来，说“我们少吃几顿外卖，就能多踢一年球”，只用了3天时间，群里就凑了22万，不仅够付今年的场地费和裁判费,还多出来2万块钱当冠军奖金。
后来主办方专门把今年的比赛场地冠名成了“老陈烧烤球场”，每场比赛的中场休息都放老陈当年踢球的视频，老陈也豪爽，每次比赛结束，所有球员去他店里吃烧烤都打八折，我那天在现场看着群里一笔笔的转账记录，突然觉得特别感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多时候，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拿金牌的职业运动员身上,却忽略了这些普通人的需求。
现在很多城市的公共体育场要么收费贵得离谱，踢一场球人均要花一两百，要么常年不开放，宁愿空着也不让普通人进去踢，很多民间赛事想办都办不起来，审批难、场地贵、找不到赞助商，每一步都是坎，但实际上，大家的热爱从来都不缺，缺的是给普通人的场地，给民间赛事的支持，甲赛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业余赛事，其实才是一座城市体育氛围的底座，只有底座稳了，上面的职业体育才能发展得好，如果连普通人想踢个球都找不到地方，那再多的奥运金牌,也算不上真正的体育强国。
甲赛给我的启发：热爱从来不需要“专业”门槛
我从小体育就不好，踢足球更是菜得离谱，以前总觉得甲赛这种比赛都是踢得好的人才能参加，我这种上去就是拖后腿的，去年朋友的队缺人，硬拉我上去当替补，踢了10分钟，我连球都没碰到几次，还自己踩在球上摔了一跤，但是下场的时候所有队友都给我鼓掌，说“跑得不错，下次继续”。
从那之后我就经常去当替补，虽然到现在还是踢得不好，每次上场最多跑15分钟，但是每周去跑一跑、出出汗，感觉一周攒下来的工作压力都散了，我在甲赛的场地上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60岁的退休大爷，每次都来当替补，每次只踢10分钟，但是他说“踢了一辈子球，现在能在甲赛上跑几分钟，就觉得自己还年轻”；有刚上大一的女生，和几个朋友组了个女子队，专门来和男子队踢友谊赛，虽然每次都输，但是她们踢得特别开心，说“输赢不重要，能踢球就够了”；还有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踢完球就坐在场边给老婆打电话，说“马上回家做饭，今天踢赢了，给你带个西瓜回去”。
以前我对体育有很深的误解，觉得只有踢得像梅西一样好的人才配踢球，只有专业的运动员才有资格参加比赛，但是在甲赛待了一年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所有人都可以享受的快乐，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完美的技术，甚至不需要赢球，只要你想跑、想出汗、想和朋友一起玩，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甲赛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给所有普通人一个展示热爱的舞台，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职业，不管你踢得好不好，只要你来了,你就是这个舞台的主角。
现在我每个周末都会去甲赛的场边转转，有时候当替补，有时候当边裁，有时候就是站在场边看大家踢球，我见过外卖小哥踢完球骑着电动车赶去送单，见过中年男人踢完球蹲在场边给孩子辅导作业，见过学生们踢完球勾肩搭背去买冰可乐，这些画面没有世界杯的热血沸腾，也没有奥运会的万众瞩目，但是它们特别真实、特别动人。
我们总在说要寻找生活里的小确幸，要给自己找一个情绪出口，对于这些甲赛的参与者来说，每周的90分钟，就是他们的情绪出口，在这90分钟里，他们不用考虑KPI，不用考虑房贷，不用考虑生活里的乱七八糟的事，他们只是球员,只是热爱足球的普通人。
甲赛不是什么顶级赛事，但是它装着千万普通人的热血和梦想，装着最朴素的人间烟火，装着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我想，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为什么需要甲赛的原因吧——它告诉我们，不管生活有多难，只要你还有热爱的东西,就永远有向前跑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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