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崇礼云顶雪场刷道的时候，在初级道入口撞见了小贾，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宝蓝色雪服，左胳膊肘贴了个印着奥特曼的卡通创可贴，正蹲在地上给个穿粉色雪服的小姑娘调固定器，身边围着七八个裹得像小粽子的孩子，七嘴八舌地喊“贾教练你看我戴这个护目镜帅不帅”，他头也不抬地应着“帅帅帅，等下滑的时候不许摘啊，摔了蹭脸可疼”。
算起来我认识小贾有6年了，看着他从一个连推坡都能摔得四脚朝天的菜鸟，变成现在雪场里家长抢着约、孩子见了就往上扑的“孩子王”，他的故事说起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金牌传奇，却比我见过的很多顶级赛事名场面都更让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19岁第一次踩雪板，他在初级道摔了整整37次
小贾第一次滑雪是在2017年，那年他19岁，在石家庄读计算机系大二，室友攒局拉着几个同学去崇礼玩，他本来不想去，觉得“冰天雪地的有啥好玩的，不如在宿舍打游戏”，架不住室友说“车费我包，你就去凑个人数”,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踩雪板的感觉：“就跟踩了块抹了油的砖头似的，站都站不住，别人滑初级道是慢慢往下溜，我是一路摔下去的，那天我特意数了，一共摔了37次，最后一次直接坐在雪地上起不来，尾椎骨疼得我倒抽冷气。”那天回学校之后，他连续一周没法坐椅子，一日三餐都是站在食堂吃的，室友笑他“别人滑雪练技术，你滑雪练站功”，都劝他别遭这个罪了,可他偏跟滑雪较上劲了。
回去之后他翻了三天的单板滑雪教学视频，越看越上头，咬咬牙找了两份家教的活，每天下了课就去给初中生补数学，周末也不休息，攒了整整三个月，凑了3200块钱，买了人生第一块属于自己的雪板，那是块蓝白配色的入门板，板尾现在还留着个深深的磕痕，是他第一次尝试跳小坡的时候，没站稳磕在铁杆上弄的，他到现在都舍不得扔,摆在自己宿舍的床头当纪念。
大学那四年，他所有的假期和生活费几乎都砸在了雪场上，冬天一到周末就坐最早的大巴去崇礼，滑到雪场关门再坐最晚的车回学校，饿了就啃自带的面包，渴了就喝保温杯里的热水，身边的同学都调侃他“你这是把雪场当第二个家了”，那时候他的梦想是当职业滑手，能去参加全国比赛拿个奖牌，最好还能进国家队，直到毕业进了互联网公司，996的工作节奏压得他连周末睡个懒觉都难，更别说滑雪了，那块雪板在墙角放了整整一年,落了厚厚的灰。
裸辞当助教的第一年，他被家长指着鼻子骂“耽误我孩子”
转变发生在2021年冬天，他休年假去雪场滑雪，碰到个7岁的小男孩偷偷从雪具大厅跑出来，踩了个比自己还高的雪板就往初级道冲，没滑两米就摔在了雪道中间，眼看着上面有人滑下来要撞到他，小贾赶紧冲过去把孩子抱到了边上，那天他陪着小男孩等了半小时家长，顺便教了孩子半小时推坡，小男孩临走的时候拽着他的衣角不肯走，说“叔叔你教我滑雪好不好，我以前的教练都凶我”。
就是这句话让小贾动了辞职的念头，回去之后他递交了辞职信，不顾爸妈的反对打包行李去了崇礼，在雪场当起了助教，一个月工资3000块，住四个人一间的员工宿舍，冬天暖气不足，他要盖两床被子才睡得暖，爸妈跟他吵了好几次，说“你读了四年计算机，出来就去雪场当教练，我们白供你上大学了”，他那时候也倔，跟爸妈说“我就想做我喜欢的事，哪怕赚的少我也开心”,整整半年没敢跟家里通电话。
当教练的第一年他没少受委屈，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叫浩浩的小男孩，那天他带4个7岁左右的孩子上初级道，转头给另一个孩子调固定器的功夫，胆子大的浩浩偷偷溜去了中级道，等小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雪地上哭，脚扭得肿起了老高，小贾吓得一身冷汗，背着他就往山下的医疗站跑，零下20度的天,他内里的秋衣全都被汗浸湿了。
浩浩妈妈赶过来的时候，上来就推了他一把，指着他的鼻子骂：“我把孩子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看的？要是留下后遗症你赔得起吗？你这种不负责任的教练，就是耽误我家孩子！”他站在边上一句话都没敢反驳，一个劲地道歉，后来还自己掏腰包给浩浩买了营养品，主动提出免费给浩浩上10节课当补偿，浩浩好了之后非要跟着他学滑雪，说“贾教练不凶我，还会给我糖吃”，浩浩妈妈拗不过孩子，只好同意了，去年浩浩拿了张家口青少年单板滑雪比赛的U10组季军，领奖当天浩浩妈妈特意给小贾鞠了一躬，说“贾教练，以前是我不对，谢谢你”，他挠着头笑,耳朵尖都红了。
免费教山里娃滑雪2年，他带的12个孩子捧回了7块省赛奖牌
2021年年底，小贾认识了石窑子小学的李老师，这所小学在崇礼的山脚下，大部分学生都是留守儿童，冬天孩子们放了学就在山上乱跑，李老师想搞个滑雪兴趣班，让孩子们有点事做，可是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愿意来教课的教练，要么嫌太远，要么嫌钱少，小贾知道之后主动找了李老师，说“我免费去教，不用给我钱，你只要给孩子们准备好雪具就行”。
从那之后，小贾每周三周五下午都要坐40分钟的公交车去学校，先给孩子们上半小时的理论课，教他们怎么戴护具、怎么摔倒不受伤，周末再把孩子们接到雪场练活，雪场老板知道他是免费教山里娃，特意给孩子们免了门票和雪具费，可还是有好多孩子连一双像样的雪袜都没有，小贾就自己掏腰包，给12个孩子每人买了两双厚雪袜、一套护具,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
孩子们第一次踩雪板的时候，有个叫二牛的小男孩，胆子特别小，站在雪道边上哭了十分钟不敢动，小贾蹲在边上陪了他十分钟，给他塞了颗橘子糖，说“你放心，我在边上扶着你，肯定不让你摔疼”，二牛第一次滑完十米的初级道之后，蹦着跳着喊“贾教练！滑雪比爬树好玩多了！我以后要当滑雪运动员！”，小贾说他那时候看着孩子冻得通红的脸,突然觉得以前自己想拿冠军的梦想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去年河北省举办青少年滑雪锦标赛，小贾带着他的12个山里娃去参赛，所有人都没看好这群连专业训练服都没有的孩子，可最后他们拿了2金3银2铜，整整7块奖牌，二牛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对着台下的小贾喊“贾教练你看！我真的拿奖了！”，小贾戴着护目镜站在台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边上的人还以为他是被风吹得迷了眼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年每周跑几十公里的路，偷偷给孩子买护具花的钱，被人嘲笑“免费教课就是想博眼球”的委屈,在那一刻全都值了。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
那天我和小贾在雪场的休息厅喝热可乐，我问他后悔过吗？放着年薪几十万的互联网工作不干，现在每个月赚的钱刚够花，还要倒贴钱给孩子买装备,图啥？
他咬着吸管笑，说“以前我觉得体育就是要拿冠军，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才叫成功，后来带这些孩子我才发现，不是的，你看二牛，以前见了人就躲，现在敢主动站在台上给大家做滑雪示范，上次他奶奶特意来找我，说他现在成绩都进步了，因为我跟他说只有写完作业才能来滑雪，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还有那个之前摔了脚的浩浩，以前遇到一点小事就哭，现在摔了不用人扶，自己爬起来拍拍雪就接着滑，你说这些变化，不比拿金牌有意义吗？”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平时聊起体育，总是下意识地想到奥运冠军、顶级联赛、破纪录拿奖牌，好像拿不到冠军的体育就没有意义，可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赢，它是你摔了37次还愿意再站起来踩上雪板的韧性，是你被人误解之后还愿意坚持做自己觉得对的事的勇气，是你把滑雪的快乐传递给一群从来没接触过专业运动的山里娃的善意，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实现全民健身，靠的从来不是少数站在领奖塔尖的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小贾这样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从业者，他们不赚大钱，也没有名气,却把体育的种子撒进了最普通的人心里。
今年雪季刚开始，小贾的滑雪队又多了8个孩子，他现在还在拍短视频，免费教大家单板滑雪的入门技巧，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好多外地的粉丝特意开车过来找他学滑雪，他说他接下来的梦想是攒钱建一个专门给普通孩子的滑雪训练基地，收费不用太贵，哪怕是山里的孩子也能上得起课,让更多人能体验到滑雪的快乐。
临走的时候我看他举着个小喇叭，带着一群孩子往雪道走，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在他后面，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暖，我突然觉得，什么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大概就是小贾雪服口袋里永远揣着的橘子糖，是孩子们冻得通红的笑脸，是领奖台上闪着光的奖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因为运动获得的快乐和勇气，而小贾的雪板，还会带着这些孩子,滑向更远更宽的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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