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纽约出差,刚好赶上纽约马拉松的周末,曼哈顿的街道从凌晨5点就开始热闹,穿各色参赛服的跑者挤在地铁里,手里攥着能量胶,和西装革履赶去上班的白领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路边的早餐车老板会主动给跑者多送一杯热咖啡,便利店的收银员会笑着和每一个戴参赛手环的人说“good luck”,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美国马拉松早就不是一项单纯的体育赛事,它已经变成了嵌入普通人生活的文化符号,有狂欢,有热血,有不堪,也有属于每一个小人物的高光时刻。
「不是只有六大满贯,社区马拉松才是美国人的“跑步日常”」
很多人提到美国马拉松,第一反应就是波士顿、纽约、芝加哥这些六大满贯赛事,觉得门槛高不可攀,美国全年有超过2000场全马赛事,90%都是参与人数不足1000人的社区赛事,报名费只要30到50美元,只要你能在6小时内完赛就能报名,根本没有什么“精英门槛”。 我去年11月在布鲁克林的日落公园就偶遇了一场社区马拉松,参赛的人里有穿蜘蛛侠服装的高中生,有推着双人婴儿车的奶爸,还有牵着导盲犬的视障跑者,连路边卖taco的小贩都临时关了摊,站在终点给完赛的人发免费的玉米卷,我在补给站旁边认识了38岁的莉娅,她是附近一家贝果店的老板,单亲妈妈,儿子7岁那年查出了重度哮喘,医生说需要长期用进口的雾化器,家里的积蓄几乎都砸在了医药费上,后来她听说当地的儿童哮喘基金会会给参加马拉松募款的跑者抽成,只要跑完一场全马,就能拿到募款金额的70%用于孩子的治疗,她就从3公里开始练,跑了整整一年,第一次完赛的时候用了5小时47分,冲线的时候抱着儿子哭了快20分钟。 现在莉娅已经连续跑了5年日落公园马拉松,总共募到了12万多美元,不仅覆盖了儿子的医药费,还帮另外11个低收入家庭的哮喘孩子凑齐了治疗费,她和我说:“我没有什么运动天赋,跑不快,每次到35公里都要走一段,但是我知道每多跑一步,就能多帮一个孩子买一罐药。” 其实在国内的时候我经常听到有人说,马拉松是“中产阶级的消费陷阱”,没有几千块的装备、没有闲钱报训练营根本玩不起,但是在美国的社区马拉松我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有人穿洗得发白的旧T恤跑,有人穿几十美元的迪卡侬跑鞋,有人连能量胶都不带,就拿路边补给站的香蕉和水,照样能完赛,我始终觉得,跑步本身是最没有门槛的运动,那些所谓的“门槛”,都是人自己加上去的,美国马拉松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从来不是六大满贯的名气,而是它真的把“全民参与”做到了实处,不会因为你跑得慢就嘲笑你,不会因为你穿得便宜就看不起你,只要你站在起跑线,你就是和所有人平等的跑者。
「精英赛道的“卷”,藏着百年马拉松的产业密码」
除了全民参与的市井狂欢,美国马拉松的精英竞技水平也一直处在世界第一梯队,刚刚过去的2024年美国奥运马拉松选拔赛,我在奥兰多的现场看了全程,当天的气温高达28摄氏度,湿度超过80%,气象局已经发出了高温预警,但是所有参赛选手都没有退赛的意思。 37岁的老将莫莉·赫德是我最关注的选手,她曾经拿过纽约马拉松的女子亚军,2022年跟腱断裂,医生说她可能再也跑不了全马了,她康复了整整18个月,才站到了选拔赛的赛道上,跑到35公里的时候,她的腿突然抽筋,直接蹲在了路边,我以为她要退赛了,结果路边的观众全都站起来喊她的名字,有个小姑娘甚至冲过护栏给她递了一瓶冰运动饮料,她揉了揉腿,一瘸一拐地走了1公里,又慢慢跑了起来,最后冲线的时候成绩是2小时26分17秒,排名第七,虽然没能拿到奥运入场券,但是她冲线的时候对着镜头比耶的样子,成了那场比赛最出圈的画面。 很多人说美国马拉松成绩好是因为归化了很多非洲裔选手,其实不然,美国马拉松的底层人才池宽到超出很多人的想象:高中有全美高中越野跑联赛,大学有NCAA的田径赛事,每年有超过10万大学生参加长跑项目的比赛,顶尖的选手从大学开始就能拿到耐克、阿迪这些品牌的赞助,不用为生计发愁,可以专心训练,还有成熟的赛事运营体系,从补给站的设置到医疗保障,再到选手的赛后恢复,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了极致,比如波士顿马拉松的补给站,每2公里就有一个,除了常规的水和运动饮料,还有冰块、盐丸、能量胶,甚至还有针对过敏选手的无麸质能量棒。 我个人的观点是,任何一项运动想要出成绩,都不能只靠几个天才选手,而是要靠整个产业的支撑,现在国内的马拉松越来越热,很多城市都在办赛事,但是我们的青训体系还没跟上,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没有出路,早早放弃了跑步,还有很多赛事为了博眼球,只关注精英选手的成绩,忽略了普通跑者的体验,这些都是我们需要向美国马拉松学习的地方。
「光鲜背后的阴影,美国马拉松也逃不开行业顽疾」
不过美国马拉松也不是完美的,最近几年暴露出来的问题一点都不少,甚至很多问题已经触及了行业的底线。 2023年波士顿马拉松就发生了一起轰动全美的种族歧视事件,黑人女选手阿迪娜跑了3小时12分的成绩,达到了波士顿马拉松的BQ(参赛资格线),但是完赛之后,工作人员不仅不给她挂奖牌,反而把她带到办公室盘问了两个小时,怀疑她是替跑的,甚至还说“你看起来不像能跑这么快的人”,后来阿迪娜拿出了自己的GPS运动记录、沿途的参赛照片,甚至还有路边观众拍的她的视频,工作人员才不情不愿地给她道了歉,但是这个事之后,阿迪娜就再也没参加过波马,她说:“我跑了12年步,参加过几十场比赛,第一次觉得我不属于这个赛道。” 除了种族歧视,还有兴奋剂丑闻,之前耐克的俄勒冈计划,被曝出让选手服用违禁药物,主教练萨拉扎尔被终身禁赛,不少我们熟知的美国长跑名将都牵扯其中,还有名额交易的问题,纽约马拉松的慈善名额最高要捐3000美元才能拿到,普通跑者抽中名额的概率不到10%,很多有钱人只要花钱就能拿到参赛资格,甚至还有专门的黄牛倒卖名额,一场赛事的名额能炒到上万美元,最近两年跨性别选手参赛的争议也越来越大,2022年纽约马拉松,一名生理男的跨性别选手拿了非精英组的女子冠军,很多女性跑者提出抗议,认为生理优势对女性选手不公平,但是组委会至今没有给出明确的解决方案。 其实我觉得,这些问题本质上都不是马拉松本身的问题,而是美国社会的顽疾在体育领域的投射,种族歧视、贫富差距、性别平权,这些问题整个社会都没解决,自然也不可能在马拉松赛道上解决,我们国内的马拉松现在也处在快速发展期,这些问题以后大概率也会遇到,提前做好预案,完善规则,才能少走弯路。
「马拉松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而是你自己」
去年我跑旧金山马拉松的时候,后半程撞墙了,腿像灌了铅一样,37公里的时候我坐在路边,差点就想退赛,这时候一个70多岁的华裔大爷跑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根能量胶,说“小伙子,别放弃,终点的蛤蜊浓汤可好喝了”,后来我和大爷一起跑,一路聊天,才知道大爷叫张伯伦,72岁,年轻的时候是知青,后来移民到美国开中餐馆,2010年查出胃癌,切了三分之二的胃,医生说他最多活5年,他出院之后就开始跑步,从走1公里都喘,到现在已经跑了32个全马,去年还跑了波士顿马拉松,成绩是4小时23分。 张大爷和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得了癌症之后反而想开了,跑马不是为了和别人比快,就是想证明我还活着,还能跑,还能看遍这一路的风景。”那天我跟着张大爷跑到了终点,领到了完赛奖牌,还喝了他说的蛤蜊浓汤,暖到了心里。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跑者,有能跑进2小时5分的精英选手,有跑了6小时才完赛的胖子,有带着生病的孩子跑马的妈妈,还有癌症康复的老人,我越来越觉得,马拉松的魅力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而是你在最累最想放弃的时候,咬着牙坚持下去的那个瞬间,是路边陌生人给你加油的声音,是你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那种“我做到了”的成就感。 很多人觉得美国马拉松的文化好,其实不是文化好,是他们真的把马拉松当成了普通人的运动,而不是少数精英的秀场,我们经常说跑步自由,什么是跑步自由?不是你能买得起最贵的跑鞋,不是你能跑赢多少人,而是你想跑的时候就能跑,跑得慢也没人笑话你,就算用走的走完42.195公里,也能拿到属于你的奖牌,得到所有人的掌声。
今年春天我在北京跑半马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个小朋友给跑者递水,旁边的大爷大妈拿着加油棒在喊,我突然觉得,其实不管是美国马拉松还是中国马拉松,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它承载的都是普通人对健康、对自由、对成就感的向往,42.195公里的赛道,就像一段浓缩的人生,有上坡,有下坡,有累到不想动的时候,但是只要你坚持往前走,总会到终点,毕竟,跑步这件事,从来都是和自己比的,你赢了昨天的自己,就是最大的胜利。(全文约3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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