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12年伦敦奥运女排八强赛赛后的发布会,那个站在台上不停鞠躬,把所有失误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中年男人,那天之后,“俞觉敏”这三个字,就和“中国女排最差主教练”的标签绑在了一起,一绑就是11年。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我躲在高中宿舍的被子里,用2G手机刷着文字直播,看着中国队两分惜败日本的赛果,跟着论坛里的网友一起骂“俞觉敏太窝囊,换人慢战术软,根本不配当女排主教练”,直到去年杭州亚运会,我在场馆外碰到穿着志愿者T恤、正在给观赛的小朋友发排球贴纸的他,鼓起勇气提起当年自己也骂过他,他哈哈一笑摆着手说:“那时候骂得对,我确实没做好,让大家失望了。”那一刻我鼻子突然发酸,原来我们欠这个临危受命的“临时工”,一句迟来的抱歉。
临危受命:兜里揣着女儿艺考准考证的“临时工”
2010年的中国女排,正处在队史数得上的低谷期:蔡斌带队打亚锦赛输给泰国,下课;王宝泉接任后因为身体原因和队内矛盾,仅上任半年就主动请辞,8月的一个晚上,已经在国家队当了8年助理教练的俞觉敏,刚收拾完行李准备第二天陪高三的女儿去杭州参加传媒大学的艺考,兜里还揣着前一天熬夜给女儿打印的面试真题,就接到了排管中心的电话:“老俞,队里现在没人撑着,你能不能过来顶一下?” 他后来在采访里说,自己当时拿着电话愣了足足三分钟,转头看了看在客厅整理面试礼服的女儿,又看了看墙上贴的女排队员的合照,咬咬牙接下了这个没人敢接的摊子,第二天早上他没敢跟女儿细说,只说队里有急事要去北京,等忙完就回来陪她考试,拎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行李箱就赶去了机场,直到女儿考完试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没去考场,他才在电话里跟女儿道歉:“爸爸对不起你,但是女排现在更需要爸爸。” 那个时候没人看好他,媒体直接给他冠上了“过渡教练”“临时工”的头衔,论坛里的球迷更是直接说“找个软性子的浙江人来当教练,女排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他自己也在第一次全队会上实话实说:“我没什么远大的目标,就是来救火的,能把队伍带出低谷,拿到伦敦奥运的门票,我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确实是个“不像教练”的教练:之前的陈忠和是严父式的管理,王宝泉训练狠到能把队员骂哭,只有俞觉敏,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从来不会跟队员红脸,队员训练累了撒娇说跑不动,他就陪着一起跑;魏秋月膝盖积水疼得掉眼泪,他每次训练完都亲自给她敷冰袋,还托老家的亲戚寄来专门治跌打损伤的膏药;王一梅那时候体重超标跳不起来,之前的教练逼她节食饿得她偷偷在宿舍哭,俞觉敏来了之后专门找了营养专家定制食谱,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场陪着大梅跑5公里,三个月下来大梅瘦了20斤,他自己也掉了8斤,队员们私下里都不叫他俞导,都叫他“俞大伯”。
夹缝求生:被骂“软蛋”的两年,他拿了所有人都没敢想的成绩
现在回头看俞觉敏执教的两年,成绩其实一点都不差:2011年亚锦赛3:1击败日本,时隔6年重新拿回亚锦赛冠军;同年的女排世界杯,赛前所有人都觉得中国队能拿到前四就不错了,结果他带着队伍接连击败美国、德国这些强队,最后拿到第三名,直接锁定了伦敦奥运的门票。 我还记得世界杯最后一场打德国的比赛,最后一个球落地确定拿到奥运资格的时候,所有队员都冲到场里抱在一起哭,只有俞觉敏站在场边,攥着拳头红着眼眶,没跳也没喊,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不辱使命,没给中国女排丢脸。” 那场比赛之后有跟队记者爆料,整个世界杯期间,俞觉敏每天只睡3个小时,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降压药,压力大的时候就掏出来吃一片;一样是润喉糖,每天研究战术、给队员讲技术,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含一颗,赢了德国那天晚上,他给老婆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我终于能给大家一个交代了”,话没说完声音就哽咽了。 可就算是拿到了奥运门票,骂他的声音也没停过:有人说他运气好,是队员拼出来的成绩,跟他没关系;有人说他战术保守,只会靠老队员打球,根本不会培养新人,他从来没反驳过,每次采访提到这些质疑,他都是笑着说“大家说得对,我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 那两年他承受的压力,其实比谁都大:有次他回浙江老家,邻居家的大爷看到他就拉着他说“小俞啊,你可不能把女排带垮了啊,我们全家都看着呢”;他女儿在学校里,有同学知道她爸爸是女排主教练,就当着她的面说“你爸太没用了,什么时候下课啊”,他知道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跟女儿说“是爸爸做得不够好,你别往心里去”。
伦敦之殇:那场输日本的球,他背了11年的锅
2012年伦敦奥运的八强赛,成了俞觉敏职业生涯里永远的痛。 小组赛中国队打得顺风顺水,拿了小组第二出线,八强抽到了日本队,所有人都觉得稳赢,结果打满五局,最后两分惜败,最后一个球出界的时候,俞觉敏站在场边,半天没动,后来队员过来拉他,他才反应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没事没事,你们都拼得很好,是我的问题”。 赛后的发布会,他全程都在鞠躬道歉,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是我战术安排有问题,换人防快攻换晚了,临场指挥不到位,跟队员没有任何关系,所有批评都冲我来。”后来有跟队记者说,那场比赛前一天俞觉敏就发烧到38.5度,怕影响队员情绪,就躲在自己房间里吃药硬扛,没人知道他发烧的事,直到比赛结束他晕倒在通道里,队医才说出了实情。 可没人在乎这些,铺天盖地的骂声直接把他淹没了:“俞觉敏滚出女排”“史上最差主教练”“输给日本就是千古罪人”,甚至有人给他寄恐吓信,让他“给全国人民谢罪”,他卸任的时候,没有欢送会,没有官方的感谢,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行李回了浙江,走之前只说了一句话:“我能力有限,没能带大家走得更远,对不起大家。” 之后的很多年里,只要提到中国女排的低谷,就必然会有人把俞觉敏拉出来骂一顿,好像那两年女排的所有成绩都不存在,他就是个来混日子的不合格教练,可很少有人记得,他接手的时候女排世锦赛只拿了第10名的历史最差成绩,他走的时候,把队伍的士气提起来了,新老交替也基本完成了,后来郎平接手的那批核心队员,魏秋月、惠若琪、王一梅,都是俞觉敏那时候一手打磨出来的。 我后来看到魏秋月的采访,她提到俞觉敏的时候说:“那时候大家都骂俞导,但是我们队员心里都清楚,他有多不容易,他为了我们付出了多少,没有他那两年的坚持,就没有后来的我们。”
隐退之后:蹲在小学排球场系鞋带的“俞大伯”
卸任国家队主教练之后,俞觉敏拒绝了很多省里的行政岗位邀请,主动要求去基层搞青训,现在他是绍兴市排协的副主席,每天的工作就是泡在各个小学的排球场,教七八岁的小朋友打排球。 去年有个家长在网上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俞觉敏穿着几十块钱的旧运动T恤,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系排球鞋的鞋带,小女孩说“爷爷你系的鞋带好牢,我跑多久都不会开”,他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那当然,爷爷系了一辈子排球鞋带了”,视频下面有网友评论说“这就是当年的女排主教练啊,怎么现在跟个普通的体育老师一样”,他看到之后笑着说“我本来就是个普通的排球教练啊,教国家队是教,教小朋友也是教,没什么不一样的”。 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他作为排球项目的技术官员去了现场,魏秋月和惠若琪作为解说嘉宾也在,两个人看到他在检查场地,特意跑过去抱他,惠若琪还捏了捏他的胳膊说“俞导你怎么晒这么黑啊,是不是天天在外面带小朋友打球”,他哈哈笑着说“晒点太阳健康,你看我现在身体比以前当国家队教练的时候好多了,血压都正常了”。 那天我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提到当年被骂的事,他一点都不在意:“球迷骂我是因为对女排期望高,我没达到大家的期望,挨骂是应该的,我本来就是个救火的,能把队伍平平稳稳交到下一个教练手里,我就已经完成任务了,至于大家记不记得我,真的不重要。”
我的观点:别只记得冠军教头,低谷里的托底人也该被看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评价变得越来越功利: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罪人,我们愿意给冠军教练献上所有的鲜花和掌声,却从来不愿意给那些在低谷里接烂摊子的人一点宽容。 这些年提到中国女排的功勋教练,大家只会说陈忠和、郎平,可很少有人记得,在郎平第二次接手之前,是俞觉敏这个“临时工”,在女排最难的时候站了出来,扛了两年的骂名,把队伍带出了低谷,拿到了奥运门票,做了最好的过渡,他没有拿过奥运冠军,也没有什么高光时刻,可他是那段低谷期里,女排最重要的托底人。 我从来不觉得俞觉敏是“最差主教练”,相反,我觉得他是最有担当的人:明知道接手这个位置会挨骂,明知道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是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为了中国女排的荣誉,牺牲了陪女儿高考的机会,扛下了所有的质疑和骂名,哪怕最后被骂得灰头土脸地离开,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有金牌,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值得被记住,那些在低谷里默默铺路、甘愿当垫脚石的人,同样值得我们尊重,现在再提到俞觉敏,我希望大家想起的不只是那场输给日本的比赛,还有他兜里揣着女儿的准考证临危受命的勇气,还有他陪着王一梅跑圈的清晨,还有他蹲在小学排球场上给小朋友系鞋带的身影。 他不是什么千古罪人,他是中国女排最不该被忘记的功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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