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厦门出长差,赶在七月最热的傍晚,我跟着本地的朋友拐进殿前村的巷子,两边是挂满了晾晒衣服的自建房,冰饮店的喇叭在喊“四果汤一碗六块”,拐过两个弯就听见篮球砸地板的咚咚声,还有闽南话混着普通话的喊叫声,朋友说,那就是厦新街头篮球联盟的周赛现场,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场边坐满了穿人字拖的阿伯、放了学背着书包不肯回家的小孩、还有穿着外卖服没来得及换的小哥,场上跑的人有穿詹姆斯球衣的大学生、光着膀子纹着海鲜图案的水产店老板、还有留着短碎发投篮特别准的女高中生,裁判吹哨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盯着篮筐,那种攥着拳头屏息的专注劲儿,一点不比我在CBA正赛现场见得差。
作为写了五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包装得光鲜亮丽的民间赛事,也见过不少喊着“全民健身”口号实则赚快钱的运营团队,但厦新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一个——没有豪华的场地,没有天价的奖金,甚至核心运营团队的五个人,全都是有自己本职工作的普通人,可就是这么一个“野路子”联盟,用四年时间,成了整个厦门乃至闽西南地区篮球爱好者的精神据点。
殿前灯光场的第一声哨响,厦新的起点连篮筐都是歪的
厦新的发起人阿凯是土生土长的厦门人,98年出生的他毕业于集美大学体育学院,2019年本来已经拿到了岛内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却因为夏天的一场冲突,临时改了主意。 “那天我带几个学弟去殿前的旧灯光场打球,碰到几个外卖小哥和本地的居民抢场地,吵得差点打起来。”阿凯坐在球场边的四果汤小摊旁跟我聊的时候,还时不时抬头看场上的比赛,嘴里叼着的吸管都跟着晃,“那时候我才发现,厦门喜欢打球的人太多了,但是正经对外开放的场地太少,大家要么抢场要么凑不到人打全场,打了也没有个正经规则,动不动就起矛盾。” 当时那个灯光场的篮筐已经歪了快15度,投三分都得故意往左偏半米才能中,物业说没钱修,大家就凑合着打,阿凯当天回去就拉了个群,找了平时常一起打球的4个朋友,说想凑钱换个新篮筐,再自己办个小联赛,以后大家按规则报名打,再也不用抢场,那时候他刚毕业,试用期工资只有3200块,五个人凑了800块买了新篮筐,找了村里修水电的阿叔免费帮忙装,装篮筐那天是周末,半个球场的球友都过来搭手,装完之后大家轮流上去扣篮,扣得新篮筐晃了半天,阿凯买了两箱冰啤酒堆在路边,所有人蹲在场边喝,他醉醺醺地喊“以后咱们的联赛,赢了的队伍每人发一箱脉动再加50块奶茶卡”,当时大家都笑他异想天开,没想到第二年春天,第一届厦新街头联赛真的办起来了。 第一届比赛只有8支队伍参赛,其中就有后来名气很大的“饿了么扣篮队”,队长阿豪那时候刚做外卖员半年,每天跑单跑到下午5点半,把电动车停在球场边,换了球衣就能上场,我后来跟阿豪聊天,他说那次季军赛,他最后3秒投了个压哨绝杀,落地的时候脚扭了肿得像个馒头,场边根本没有医护人员,是其他队的球友从家里拿了云南白药过来给他喷,还有个开海鲜店的大哥,比赛结束之后开车把他送回了出租屋。“那时候就觉得,这个联赛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赢了就牛逼输了就没人理,大家真的是把对方当兄弟。”现在的阿豪已经是厦新的常驻裁判之一,平时还是照常跑单,周末就穿着裁判服站在场边,遇到新手球员犯规他也不凶,还会停下来给人讲规则。 我问过阿凯,为什么要叫“厦新”这个名字,他挠了挠头说,当时没想那么多,“厦”就是厦门,“新”就是新的开始嘛,“我们这些人里,有本地的也有外地来打工的,有学生也有上班族,大家在厦门这个地方,因为篮球凑在一起,就是新的生活,新的朋友,就叫厦新了。”
被CBA看见的民间联赛,野孩子也有站上聚光灯的机会
2022年的时候,厦新联赛已经从最初的8支队伍,发展到了32支队伍,覆盖厦门6个区,还有不少泉州、漳州的球队特意开车过来参赛,阿凯他们也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规则:学生队报名费减半,残疾人队伍免报名费,每支队伍里必须至少有一名非体育专业的普通参与者,杜绝找职业球员代打的情况,一旦发现永久禁赛。 让厦新真正“出圈”的是2023年的CBA全明星周末,当时赛事落地厦门新体育中心,组委会的工作人员特意找到阿凯,邀请厦新联盟组织4支民间球队,去全明星外场打民间邀请赛,其中就有厦新的“无声战队”——那是一支全部由听障人士组成的球队。 我当时就在那场比赛的现场,“无声战队”的队员们听不到哨声,裁判每次吹罚都会特意走到他们面前比手势,队友之间跑位的时候不用喊,全靠眼神和碰肩沟通,最后他们以3分的优势赢了泉州的一支企业队,全场近千名观众站起来给他们鼓掌,很多人举着手机拍,喊得嗓子都哑了,赛后我跟队长小杨交流,他用手写板一字一句给我打:“以前我去别的野球场打球,别人喊犯规我听不到,经常被人说我故意耍横,没人愿意跟我们组队打比赛,后来碰到阿凯,他专门去学了基础手语,还给我们配了会手语的裁判,我们第一次打联赛的时候,好多人特意过来给我们加油,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这样的人,也可以正经打比赛,赢了也有奖杯拿。” 那场比赛之后,厦新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了,有品牌找过来想冠名,开价20万,阿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问他为什么,他给我算了一笔账:“20万确实不少,但是品牌要求我们报名费涨三倍,还要在球衣上印满广告,赢球的奖金要换成他们的产品,那我们之前那些外卖员队员、学生队员,哪掏得起那么贵的报名费?我们办联赛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玩的,要是为了钱把他们挡在门外,那我们当初不如不办。” 这也是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最认可厦新的地方:太多人把民间体育当成了流量密码和变现工具,动辄就喊着“打造顶级民间IP”,最后搞的报名费高得离谱,参赛的全是花钱请的职业球员,普通爱好者根本摸不到门槛,但厦新从始至终都记得自己的初衷,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多大的名气,而是让每个喜欢篮球的普通人,都有上场的机会,就像阿凯说的:“不是只有打CBA的才叫篮球运动员,那些每天跑12个小时单还要挤时间打球的外卖员,那些下班了换了球衣就往球场跑的上班族,那些放学了背着书包看球的小孩,他们的热爱一样值钱。”
没人靠打球赚大钱,但我们赚了一整个鹭岛的兄弟
现在的厦新,核心运营团队还是最早的五个人:阿凯平时在中学当体育老师,阿豪跑外卖,还有一个做程序员,一个开咖啡店,一个做美甲师,大家都是用下班和周末的时间打理联盟的事,没人拿工资,有时候办比赛钱不够,还要自己往里贴。 去年开始,他们还办了免费的“厦新少年篮球公益营”,专门收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不收一分钱,教练就是联盟里打球打得好的队员,场地就是殿前的灯光场,我去公益营采访的时候,碰到了10岁的浩浩,他爸妈是重庆来厦门开小面店的,以前放学他就在店里帮忙收拾桌子,看到别人打球就趴在球场的栏杆上看,一看就是半小时,阿凯注意到他之后,就喊他过来免费学球,现在浩浩打了一年球,个子长了5厘米,以前见了生人就躲,现在站在球场上敢扯着嗓子喊队友跑位,上个月的厦新少年组比赛,浩浩拿了最佳新人,他爸妈特意关了半天店来给他领奖,妈妈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烤肠,站在场边拍视频,眼泪掉得比浩浩还凶。 我问过浩浩长大想不想当职业球员,他晃了晃手里的定制篮球,摇摇头说:“不想,我就想每天都能打球,以后长大了也来厦新打比赛,当最佳球员。” 现在的厦新联赛,已经成了厦门民间体育的一张名片,厦门市体育局去年还给他们批了免费的室内场地,还有专业的裁判培训资源,今年的联赛报名队伍已经有60多支,还有福州、龙岩的球队特意过来报名,阿凯说,以后还想把比赛办到周边城市去,还要办女子联赛,办中老年联赛,让更多人都能参与进来。 “很多人问我们图什么,我们几个确实没靠打球赚到大钱,但是你看啊”,阿凯指了指场边,刚打完球的一群人正凑在小摊边吃沙茶面,阿豪在跟人吐槽今天跑单碰到的奇葩客户,小杨在给公益营的小孩演示投篮动作,浩浩抱着篮球跟爸妈说下次还要拿奖,晚风吹过来,带着四果汤的甜味,旁边的半场还有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在拍球,“我们赚了一整个鹭岛的兄弟,赚了这么多人的开心,这比什么都值钱。”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在赛场之外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见过太多耗资上亿的顶级赛事,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就在于更高更快更强,就在于胜负和冠军,但认识厦新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在赛场之外。
现在很多城市都在喊着打造“体育名城”,花大价钱引入顶级赛事,建豪华的体育场馆,这当然没错,但很多人都忘了,全民健身的核心从来不是“赛事”,而是“全民”,那些建在城中村的灯光场,那些不用花钱就能参与的民间联赛,那些愿意带着普通人一起玩的体育组织,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底盘,才是真正能让普通人感受到体育快乐的地方。 厦新的“厦”,是鹭岛飘着沙茶面香气的烟火气,是每个来这里打拼的人的第二个家;厦新的“新”,是每个普通人的新的可能性,是不用管身份、不用管收入、不用管专业与否,只要你热爱,就可以上场的新机会,他们不是什么专业的体育运营公司,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群喜欢打球的普通人,凑在一起,给同样喜欢打球的人搭了个台子。 下次你去厦门,别只想着去鼓浪屿看海,去曾厝垵吃小吃,也可以抽个傍晚去殿前的灯光场坐一坐,买一碗六块钱的四果汤,看一场厦新的比赛,你会看到外卖员和大学教授在同一个球场打球,看到听障人士和健全人公平竞技,看到十几岁的小孩和四五十岁的阿伯一起为了一个球喊得面红耳赤,打完球大家又凑在一起吃沙茶面,聊今天的工作,聊最近的生活。 那种眼里有光的样子,才是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也是厦新最珍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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