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六,我陪着7岁的小侄子去北京海淀区曙光街道的社区便民冰场体验滑冰课,刚进门就看到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穿明黄色速滑服的女生,半蹲在冰面上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调整护膝,嗓门亮得盖过了冰场的音乐:“张叔您放心,今天我扶着您,摔了我垫在您底下!”旁边的人笑着跟我说,这就是韩佳,这个冰场的“主心骨”,附近居民没人不认识她。
那天我在冰场待了一下午,看着韩佳一会儿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一会儿扶着颤颤巍巍的阿姨在冰上走,一会儿又自己滑到场地中央做示范,摔了也不恼,坐在冰上乐呵呵地跟大家说“你看摔了也不疼对吧”,直到闭馆的时候她才坐下来休息,摘下手套的手上全是冻疮和淤青,喝了半杯热姜茶才缓过来,跟我讲起了她和冰雪的缘分。
第一次上冰摔了17次,她的冰雪缘分从“社死现场”开始
韩佳今年32岁,4年前还是某互联网大厂的用户运营,每天的生活就是对着电脑改方案、盯数据,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态,别说运动,连下楼取快递都嫌累,2019年冬天公司团建去顺义的冰场玩,她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同事硬拉,抱着“去拍个照发朋友圈”的心态去了,结果穿上冰刀鞋站都站不住,那天一共摔了17次,摔得屁股疼了三天,最后临走前半个小时,她居然能扶着栏杆慢慢滑个十几米,风刮过脸的时候,她突然觉得,那种爽快感,是憋在格子间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从那之后她就迷上了滑冰,每天下班挤1小时20分钟的地铁去国展附近的冰场练,一开始不好意思请教练,就跟着网上的视频学,摔得胳膊腿上全是淤青,有一次练转弯没站稳,直接撞到了挡板上,眉骨破了个口子,缝了3针,男朋友跟她吵了一架,说她“放着安稳日子不过瞎折腾”,她没说话,拆了线第二天又去了冰场。
练了两年多,她考下了花样滑冰初级教练员证,还有北京市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冰雪项目)资格证,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她看着开幕式的烟花,突然做了个决定:辞掉大厂的工作,专职做大众冰雪推广,当时身边所有人都反对,爸妈说她“疯了”,好好的年薪30万的工作不干,去做什么“滑冰教练”,不稳定还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让更多像她之前一样的普通人,也能体会到滑冰的快乐。
“我之前总觉得冰雪运动离我特别远,好像都是专业运动员、有钱人家的小孩才能玩的,直到我自己摔了17次学会了滑冰,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要你敢站上去,谁都能玩。”韩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冰面上的反光。
把冰场搬进社区,她帮72岁大爷圆了20年的冰上梦
刚辞职的时候韩佳也迷茫过,去商业冰场当教练?一节课几百块,来学的都是家里条件好的小孩,跟她想的“让普通人都能上冰”完全不一样,后来刚好曙光街道的工作人员找过来,说想建一个社区便民冰场,找专业的人来运营,补贴不多,但是可以开公益课,韩佳一口就答应了。
2022年11月,冰场开起来了,1000多平的场地,门票才25块钱两个小时,公益体验课9块9就能上,还免费提供冰鞋护具,第一天开馆,来的人不少,但是大部分都是站在边上看,不敢上冰,尤其是中老年人,说“这都是年轻人玩的,我们骨头脆,摔一下就得躺半年”。
第一个“吃螃蟹”的是72岁的张广志大爷,张大爷年轻的时候是什刹海冰场的常客,后来膝盖长了骨刺,做了手术,20多年没上过冰了,看到家楼下开了冰场,每天都来转,就是不敢进,韩佳注意到他,主动过去跟他聊天,给他看自己专门给中老年人准备的加厚护膝、防摔臀垫,说“张叔您放心,我第一天专门扶着您,咱们不滑,就先在冰上走走,摔了我给您垫背”。
那天韩佳扶着张大爷在冰上走了40分钟,张大爷走得满头汗,但是笑得特别开心,说“跟我年轻时候在什刹海踩冰的感觉一模一样”,第三次来上课的时候,张大爷已经能不用人扶,自己慢慢滑个小半圈了,那天滑完,张大爷从包里掏出一罐自己家腌的糖蒜,塞给韩佳,说“姑娘,谢谢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踩不上冰了”。
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今年6岁,妈妈带着他来试课,坐不住,两分钟就闹着要走,韩佳特意去买了他最喜欢的奥特曼贴纸,每次他多站一分钟就给他贴一个,慢慢的,浩浩愿意在冰上待了,现在已经能跟着其他小朋友一起滑圈了,浩浩妈妈跟韩佳说,这是浩浩第一次愿意参加集体活动,那天韩佳抱着浩浩,哭了好久。
这两年韩佳教过的学生超过2000人,最小的才3岁,最大的就是张大爷72岁:有刚失恋来冰场发泄的95后小伙子,后来成了冰场的志愿者,还认识了同样喜欢滑冰的女朋友;有平时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现在跟着韩佳排了冰上广场舞,今年还要去参加北京市市民冰雪运动会;还有平时下班就宅家的上班族,现在每周都来冰场打卡,说滑半小时冰,一周的压力都没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李雯的宝妈,那天她带着5岁的女儿来上课,自己站在边上看,韩佳问她怎么不一起试试,她不好意思地说“我150斤,肯定学不会,摔了让人笑话”,结果韩佳直接给她拿了最大号的护具,把她拉上了冰,现在李雯滑得比她女儿还好,每周都带着老公一起来,说“原来我以为我这辈子跟运动无缘,现在才知道,滑冰比跳操有意思多了”。
“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体育”,她要拆掉冰雪运动的“高门槛”
我之前对冰雪运动的印象,一直是“贵族运动”:商业冰场一节课几百块,滑雪装备动辄几千上万,好像不是我们普通人能玩得起的,跟韩佳聊天的时候她跟我说,这就是很多人对冰雪运动的误解,“我们做社区冰场,就是要把这个门槛拆了”。
她给我算了一笔账:社区冰场的门票25块钱两个小时,公益课29块钱一节,还免费提供冰鞋护具,比你喝两杯奶茶还便宜,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很多人不敢上冰,不是花不起钱,是怕摔,怕被别人笑话,韩佳的课,第一节课从来不教滑,先教怎么正确摔跤:“要摔就往侧摔,用臀部和肩膀着地,别用手撑,摔完了爬起来笑两声,没人会笑话你,你看我每天都摔好几次,这不也好好的。”
我那天跟着试了半节课,第一下摔的时候我还挺不好意思,结果抬头一看,韩佳也刚摔完,正坐在冰上冲我乐,旁边的张大爷滑过来,还跟我挥挥手说“小姑娘没事,我第一天摔了八次呢”,我突然就放松了,那天我练了一个小时,虽然还是滑得歪歪扭扭,但是站在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韩佳说的那种快乐是什么。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运动员才叫搞体育,只有练到专业水平才叫会运动,但是韩佳跟我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你在运动的时候感受到快乐,感受到你自己的身体是活的,这就够了。”
你说72岁的张大爷滑冰能拿奖吗?肯定不能,但是他站在冰上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比拿了金牌还满足;你说浩浩滑冰能练到专业水平吗?大概率也不能,但是他能跟小朋友一起玩,愿意跟人交流了,这对他和他的家人来说,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这些年我们国家建了那么多冰雪场馆,拿了那么多冬奥金牌,但是真正的“冬奥遗产”,从来不是那些冰冷的场馆和金灿灿的奖牌,是像韩佳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推广者,是越来越多像张大爷、浩浩这样的普通人,愿意走上冰面,感受到运动的快乐,大众体育的根,从来都是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的,只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参与进来,我们的体育产业才算真的发展起来了。
把冰雪的种子种进生活,这是比拿年终奖还酷的事
现在韩佳的冰场越来越火,附近几个街道都邀请她去开新的冰场,今年她的计划是再开3个社区冰场,还要和附近的5所小学合作,开免费的冰雪进校园公益课,让更多小孩从小就能接触到滑冰。
她还开了个小红书账号,名字就叫“冰场的韩姐”,平时就拍冰场上的普通人:72岁滑得越来越溜的张大爷,能跟着队伍滑圈的浩浩,排冰上广场舞的阿姨们,还有第一次上冰摔得东倒西歪的年轻人,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好多人评论“原来滑冰这么有意思,我也想去试试”。
有人问过韩佳,辞掉大厂的工作后悔吗?毕竟原来年薪30万,现在赚的还不到原来的一半,每天还要在冰场待十几个小时,冻得手都长冻疮,韩佳说从来没后悔过:“原来在大厂上班,每天盯着KPI,盯着转化率,忙了一年也不知道自己干了啥,现在我每天看着张大爷在冰上滑得开心,看着浩浩愿意跟人说话了,看着好多年轻人从冰场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这种成就感,比拿多少年终奖都强。”
我之前看过一句话,说“全民健身的意义,就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韩佳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她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拿过什么大奖,但是她把冰雪运动的种子,种进了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上周我又去了韩佳的冰场,刚好碰到他们办冰上趣味运动会,韩佳穿着企鹅玩偶服,跟一群小孩在冰上玩老鹰捉小鸡,笑声飘得老远,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韩佳后来跟我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个种花的园丁,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园丁,只不过种的不是花,是冰雪运动的种子,“等再过几年,我教过的小孩长大了,带着他们的孩子来滑冰,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风掠过冰面的时候,我看到韩佳脸上的笑,比那天的阳光还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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