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常州参加青少年羽毛球公开赛的探营活动,刚进门就看到一个穿着速干衣、扎着高马尾的女人蹲在场地边,正用手掌掰着一个七八岁小男孩的手腕调整握拍姿势:“你看啊,大拇指要顶在这个宽面上,不是扣进去,不然下次发力又要磨出水泡了。”她额头上的汗把碎发粘在脸颊边,说话的声音软乎乎的,直到她直起身转头朝我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卢兰——那个2009年站在海德拉巴世锦赛领奖台最高处,咬着金牌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国羽小花”。
那天我们在训练营的休息区聊了三个多小时,面前的塑料杯子里的柠檬茶换了两杯,她讲起当年在国家队的日子,讲起退役后的迷茫,讲起现在每天跟一群半大孩子打交道的趣事,脸上的笑容从来没掉下来过,我突然想起之前总有网友在羽毛球论坛问“卢兰退役后是不是消失了”,那天我终于有了答案:她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和羽毛球换了个相处的赛道而已。
2009年海德拉巴的风,吹过了我整个青春
如果要给卢兰的运动员生涯找一个最耀眼的注脚,肯定是2009年的世锦赛女单金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那次出征前一周,她因为重感冒烧到38.7度,队医都劝她要不退赛养身体,她抱着自己的拍子躲在宿舍哭了半小时,跑到教练办公室说:“我哪怕第一轮就输,也要去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太多年了。”
现在说起那段经历她还笑着摆手,说当时太轴了,但我们都知道,那份“轴”背后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留下的遗憾,那年21岁的她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一路打到半决赛,最终拿了第四名,距离领奖台只有一步之遥,比赛结束后她躲在奥运村的楼道里哭了快两个小时,队医端着温牛奶找过来,坐在她身边陪了她一整晚,她当时哽咽着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拿不到世界冠军了”。
这份不甘撑着她练了整整一年,每天早上6点起床跑5公里,步伐训练练到膝盖积液抽完针第二天就回到场地,正手杀球的训练笔记写满了整整两个本子,2009年世锦赛决赛,她对阵马来西亚名将黄妙珠,第一局咬到23:21才拿下,赢下最后一分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坐到场边换拍子的时候手还在抖,直到国歌响起、金牌挂到脖子上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哦,我真的做到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顶尖运动员的人生有误解,总觉得他们的成功是天赋加持的爽文,但事实上,所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背后都是无数个摔碎了又拼起来的夜晚,卢兰跟我说,她家里现在还留着当年穿坏的27双训练鞋,鞋尖都磨出了洞,鞋底的纹路都磨平了,每次看到那些鞋,她都想告诉现在的小孩:“这个世界上没有白走的路,你流的每一滴汗,都算数。”
退役不是退场,是我和羽毛球换了个相处方式
2013年,26岁的卢兰正式宣布退出国家队,退役的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旧伤撑不住了,膝盖的半月板磨损严重,有时候训练完连蹲都蹲不下去,上下楼梯都要扶着栏杆,医生跟她说如果再坚持高强度训练,可能四十岁就要坐轮椅,她考虑了半个月,最终还是提交了退役申请,离开国家队那天,她把自己的训练服、球拍都整理好装了满满一箱,抱着箱子走出运动员公寓的时候,她没哭,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跟自己的前半段人生告别了。
刚退役的那两年她也迷茫过,去南京体育学院读了研究生,也尝试过做赛事解说、当羽毛球裁判,但是总觉得“差点意思”,直到2017年她回常州老家,陪朋友的孩子去参加羽毛球兴趣班,看到教练教小孩握拍的姿势都是错的,小孩打了两次手上磨得全是水泡,哭着说不想学了,她当时心里揪了一下:“我当年就是因为有好的教练带我,才少走了很多弯路,现在这些小孩想学球,要是一开始就学错了,后面改都改不过来。”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萌生了做青少年羽毛球青训的想法,2018年她的第一家训练营在常州开馆,刚开馆的时候只有7个孩子,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先天扁平足,家长送过来本来只是想让他练练体能,没指望他能打比赛,但是浩浩特别喜欢羽毛球,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馆里,帮着教练捡球,别的孩子休息的时候他还对着墙颠球,卢兰心疼他,每周单独给他加两节课,专门给他设计了适合扁平足的步伐训练方法,每次练完都给他揉半小时脚踝,去年浩浩拿了江苏省青少年U12组的男单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专门跑下来把奖牌挂在卢兰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卢教练,这奖牌有你一半。”卢兰说那时候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比自己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还激动。
我特别认同卢兰的选择,很多人觉得运动员退役就是“过气”,就是离开核心舞台,甚至有人说“世界冠军去教小孩子打球是大材小用”,但我从来不这么认为,运动员在赛场上积累的对项目的理解、对动作细节的感知、对竞技精神的认知,都是最宝贵的财富,这些东西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卢兰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当年在国家队学到的最专业的知识,拆成小孩子能听懂的话教给他们,这哪里是大材小用,这是在给中国羽毛球埋种子,往长远了说,比她自己拿一块金牌的意义要大得多。
我不是什么“前世界冠军”,我就是孩子们的陪练
现在卢兰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她每天的生活比当年在国家队训练还规律:早上7点半到馆里,先擦场地、摆训练用的羽毛球,然后给来训练的孩子签到,给年纪小的孩子系鞋带;上午带基础班的孩子练握拍、颠球,下午带提高班的孩子打对抗;训练结束后还要挨个给家长发孩子当天的训练视频,告诉家长今天孩子哪里进步了,回家要练什么动作,她朋友圈里晒的再也不是当年的领奖台照片,全是孩子们打比赛的视频、拿到奖牌的合影,还有孩子们塞给她的画着她的小卡片。
去年夏天训练营搞亲子赛,有个家长打输了,闹脾气说卢兰判罚不公平,围着裁判席吵了快十分钟,卢兰也不生气,调出场地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给他看边线球的落点,给他讲羽毛球的判罚规则,最后那个家长不好意思了,专门给卢兰道歉,还说以后要跟孩子一起学羽毛球规则,卢兰跟我说:“我开训练营不只是要教孩子打球,还要教他们怎么遵守规则,怎么赢也怎么输,这些东西比打球的技术重要多了。”
我问过她,现在做青训赚的钱还不如当年打一场公开赛的奖金多,会不会觉得亏?她笑着摇头:“我当年拿世界冠军已经赚够了掌声和荣誉,现在我想要的是成就感,看到一个孩子从拿不稳拍子到能赢比赛,那种满足感是拿多少奖金都换不来的。”前阵子她回国家队参加老队友的聚会,大家问她现在在做什么,她说自己在当“孩子王”,队友们都特别佩服她,说“也就你能沉下心来做这种慢功夫的事”。
我特别欣赏卢兰的这种心态,我们总喜欢给有过辉煌成绩的人套上光环,好像他们一辈子都要活在“前世界冠军”的标签里,不能下凡,不能过普通人的日子,但卢兰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拿得起世锦赛的金牌,也蹲得下来给孩子系鞋带,过去的荣誉是勋章不是枷锁,这样的人生才够舒展,够真实。
中国羽毛球的未来,藏在每一个愿意蹲下来的人身上
现在总有球迷担心中国羽毛球女单后备力量不足,卢兰跟我说她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她在训练营里见过太多有天赋又能吃苦的孩子:有个10岁的小女孩打比赛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哭着也要把最后一分打完;有个小男孩为了改一个发力动作,每天对着镜子挥200次拍,坚持了三个月;还有个小姑娘刚练球的时候跑两步就喘,现在已经能跟比她大两岁的孩子打满三局。“你看他们眼睛里的那股劲,和我们当年打世锦赛的时候一模一样,只要有人好好教,未来肯定能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卢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
现在卢兰正在和常州的几所小学合作,把羽毛球兴趣班开进了校园,她还自己编了一套适合小学生的羽毛球启蒙教材,把枯燥的步伐训练改成了闯关游戏,把发力技巧编成了顺口溜,孩子们都特别喜欢,去年她的训练营里有3个孩子进了江苏省青少年集训队,她特意给三个孩子每人送了一支自己当年用过的球拍,上面写着“要记住,打球首先要开心”。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退役的运动员,有的进了娱乐圈,有的做了直播带货,这些选择当然都没有错,但我最佩服的还是像卢兰这样愿意沉下心做基层青训的人,青训是一件见效慢、赚钱少、还特别累的事,你可能花五六年时间教出来的孩子,最后也不一定能走上职业道路,但是没有这些人在底下铺路,上面的国家队再厉害,也总有断层的一天,卢兰现在做的,就是给中国羽毛球的未来搭台阶,这些台阶可能没人看得见,但每一块砖都扎实。
那天探班结束的时候,卢兰送我到训练营门口,几个刚下课的孩子跑过来抱着她的腰,喊着“卢姐姐明天我们打友谊赛你要当裁判啊”,她笑着揉了揉孩子们的头,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我突然想起2009年她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记者问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当时说“希望有更多人喜欢羽毛球,有更多人能感受到打球的快乐”,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食言,她的热爱从来没有换过场,只是从赛场的领奖台,搬到了每一个孩子的球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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