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去石景山的一家社区球馆约朋友打球,刚进门就看到一个穿洗得发白的2017版国家女篮集训队外套的女人蹲在地上,正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松开的鞋带,她身侧放着个磨掉了皮的黑色运动包,侧面印着的WCBA logo还泛着旧旧的光,旁边几个跑过的小男孩边跑边喊“杨指导!等下教我扣篮!”,她抬头应的时候我才认出来,这是杨斯——2017年北京女篮拿WCBA总冠军时的替补中锋,我当年还在现场看过她打球,最后30秒抢下关键篮板的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我们打完球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聊天,风卷着篮球拍打地面的声响飘过来,杨斯咬着冰棒笑:“以前我以为这辈子的篮球路,到25岁退役那天就走完了,没想到现在才刚摸到篮球最有意思的部分。”
拿冠军时我以为,篮球的意义只有升国旗奏国歌
杨斯的前25年人生,完全是标准的“职业运动员模板”: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因为个子高、肯吃苦,16岁就进了北京女篮青年队,19岁升一队,22岁跟着队里拿到了WCBA总冠军。 “那时候我眼里的篮球特别简单,就是练、赢、拿奖。”杨斯说,她印象最深的就是2017年总决赛最后一场,当时离比赛结束还有30秒,双方打平,对方的主力中锋已经冲到篮下准备上篮,她扑过去把球冒了下来,又抢下篮板传给后卫,最后队友压哨投进三分赢了比赛。“全队抱在一起哭的时候,我口袋里还揣着我妈前一天给我塞的护身符,当时我就觉得,我这辈子的价值,就是要在更高的赛场上,让国旗因我升起来。”
变故发生在2019年,那年冬天的一次常规赛里,她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的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为了回到赛场,她康复了整整一年,咬着毛巾做力量训练的日子里,她咬烂了三条毛巾,膝盖上的疤长了又破、破了又长,可终归是没回到巅峰状态,25岁那年,队里的位置被更年轻的队员顶了,她主动提交了退役申请。 “退役那天队里给我办送别会,我喝了三罐啤酒,哭着跟队友说我这辈子的篮球梦就到这了。”杨斯说,刚退役的半年她连路过篮球场都绕着走,所有的比赛服、奖牌、总冠军戒指都被她锁在衣柜最里面,连碰都不想碰,“我觉得我是个失败者,连自己最想做的事都做不成。”
偶然帮邻居带孩子打球,我撞见了篮球另一种模样
2021年夏天,杨斯住的小区里有几个家长知道她是前女篮队员,特意找上门求她:“假期孩子在家总玩手机,你能不能帮忙带他们打打球?多少钱我们都出。”她当时刚好待业在家没事做,想着反正也是打发时间,就答应了。 一开始她还是按职业队的训练方法来:热身半小时、运球一小时、投篮一小时,没到三天,一半的小孩都哭着说不想来了,有个家长私下跟她说:“杨指导,我们送孩子来不是想让他们当职业运动员,就是想让他们动一动、开心点。”杨斯当时愣了好久,她打了十几年球,从来没人跟她说过“打球可以不为赢”。
真正让她改变想法的,是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浩浩当时10岁,是自闭症患儿,不爱说话,连跟人对视都不敢,家长把他送过来的时候特意跟杨斯说:“我们不要求他学什么,就让他在旁边坐着就行,能多看看人就好。” 浩浩第一天来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头埋得低低的,别人碰他一下他就往后缩,连球都不敢碰,一碰就哭,杨斯也不逼他,每次训练就拿个软海绵球坐在他旁边,故意把球滚到他脚边,他一开始不敢捡,只敢用脚踢,踢了半个月,才敢伸手碰一下球,杨斯说她记得特别清楚,第21天的时候,她把球轻轻扔给浩浩,浩浩伸手接住了,然后抬头对着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他妈妈当时站在场边直接就哭了,说这是浩浩半年来主动跟外人说的第一句话。”杨斯说,那天她也躲在休息室哭了好久,“我拿总冠军的时候都没哭成那样,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篮球不一定非要拿来赢比赛的,它也能当一把钥匙,打开一个小孩的心门。”
后来还有个叫小宇的初中男孩,父母离异跟着奶奶过,学习不好,在学校总被同学欺负,每天放学就蹲在球馆外面隔着玻璃看别人打球,杨斯注意到他之后,就让他免费进来练,一开始他打球特别独,拿到球就自己投,从来不传球,杨斯也不说他,每次打对抗赛就故意把他和比他小两岁的小孩分在一队,告诉他“你要是不传球,你们队肯定赢不了”,试了三次之后,他终于愿意传球了,慢慢的也愿意跟人说话了,去年年底小宇的奶奶特意拎着一篮子自家种的草莓来球馆,拉着杨斯的手说:“我们家小宇现在回家就写作业,写完就来练球,再也不出去瞎晃了,这次期末考试数学考了72分,之前都是考30多分!”
“那时候我才明白,以前我打球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梦想,现在我带这些小孩打球,是在帮他们找属于自己的光,这份成就感,比拿十个总冠军都强。”杨斯说。
有人说我“大材小用”,我却说基层体育才是最该有人站的地方
2022年,杨斯凑钱租下了这个社区里的旧仓库,改造成了篮球馆,正式做起了少儿篮球培训,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少以前的队友、教练都来找她,说她“太傻了”:“你一个拿过全国冠军的职业运动员,去带几岁的小孩拍球,这不是大材小用吗?你要是想赚钱,随便去个连锁训练营当总教练,一年赚的比你这小破球馆三年赚的都多,何必在这遭罪?” 甚至还有家长私下议论她:“放着好好的职业路不走,来赚小孩的钱,肯定是在职业队混不下去了。” 杨斯说她不是没委屈过,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馆闭馆了三个多月,房租眼看就交不上了,她把锁在柜子里好几年的总冠军戒指都抵押给了朋友,才凑够了房租,那时候她坐在空荡的球馆里哭,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十几个家长带着小孩堵在球馆门口,手里拿着凑的钱,说“杨指导你别关门,我们先把明年的学费交了”,还有个小女孩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红包塞给她,说“杨阿姨我不买新裙子了,你别关门好不好”。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我走对了,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杨斯说。
作为跑了快十年体育线的记者,我其实特别能理解杨斯的选择,这些年我们总在问“为什么中国篮球出不了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李梦”,总在吐槽职业联赛的成绩不够好,却很少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基层体育有多缺人:很多县城的学校连专业的体育老师都没有,很多喜欢打球的小孩,连正确的投篮姿势都没人教,很多可能有天赋的孩子,直到长大都没机会摸几次篮球。 我们总把体育等同于“拿奖牌”“冲成绩”,把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身上,却忘了塔基才是决定金字塔高度的根本,如果没有杨斯这样的前专业运动员愿意沉到基层,愿意给普通孩子递上第一颗篮球,愿意告诉他们“打球不用非得赢,开心也很重要”,那所谓的“体育强国”,永远都只是空中楼阁。 我从来都不觉得杨斯是“大材小用”,相反,我觉得她是把自己的价值用到了最该用的地方:一个能拿总冠军的优秀运动员,顶多能影响几个同队的队友;但一个愿意扎根基层的教练,能影响几百上千个孩子的一生。
我想做那个给孩子递第一颗篮球的人
现在杨斯的球馆已经有一百多个固定学员了,收费比周边的训练营便宜三分之一,家庭困难的孩子还能免费来练,她还和附近的三所小学达成了合作,每周去学校上两节免费的篮球课,球馆的墙上没有挂她拿总冠军的照片,也没有挂她和球星的合影,贴的全是孩子们的笑脸:有浩浩第一次接球的照片,有小宇第一次赢比赛的照片,有小女孩第一次投进三分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XX年XX月,你和篮球的第一次约定。” 杨斯说她今年还有两个计划:一个是组建一支U12的女子篮球队,带她们去参加全国的少儿篮球比赛,“不用拿名次,就是想让更多小女孩知道,女生打球也很帅,不用在意别人说‘女孩子打什么篮球’,你想打就打”;另一个是开免费的成人篮球课,专门教那些小时候没机会打球的上班族,“运动从来不是小孩的专利,也不是运动员的专利,普通人也能从打球里获得快乐”。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杨斯正站在球场上带着孩子们做游戏,一群小孩追着她跑,笑声盖过了篮球拍打地面的声响,天窗漏进来的灯光落在她背后的国徽印字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想起2017年她站在WCBA总冠军领奖台上的样子,那时候的她笑的耀眼,是聚光灯下的明星;现在的她笑的温暖,是一群小孩眼里的“超级英雄”,两种笑容,一样动人。
杨斯常跟我说:“以前我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的那几秒,现在我才知道,体育的意义是跑不动的时候还愿意多跑一步的坚持,是投不进的时候还愿意再投一次的勇气,是自闭的小孩接住第一颗球的笑容,是自卑的小孩在球场上找到自信的眼神,这些东西,比金牌更重要,比名次更值钱。” 是啊,体育的赛道从来不止一条,领奖台也从来不是只有最高的那一个,只要你热爱,只要你能给别人带来力量,哪里都是你的赛场,哪里都有属于你的奖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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