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5日,国际足联正式更新了最新一期女子足球世界排名，中国女足较上一期下降2位，位列世界第19，亚洲范围内则被韩国女足反超，落到了第4位，排在日本、朝鲜、韩国之后，这个排名一出来，网上立马炸了锅，有人翻出2022年亚洲杯夺冠时中国女足亚洲第2、世界第15的成绩对比，骂队员“不争气”，说“女足精神”已经没了；也有人心疼姑娘们，说现在的大环境本来就差，排名下滑是迟早的事，作为一个跑了6年女足线的体育作者，我看到这个排名的时候倒是没太意外——这不是某一场球踢输了的结果，是过去好几年我们在女足发展上欠的债，终于挨个找上门了。
我在亚运会看台见过最真实的女足球迷
去年杭州亚运会女足半决赛,中国女足对阵日本的那场球我是在现场看的，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晰记起当时看台上的细节。 我坐的是17区的看台，旁边挨着一对母女：妈妈穿的是1999年女足世界杯那款老款国家队球衣，领口都洗得有点发白了，10岁的女儿穿的是王霜的10号球衣，脸上贴了两面小国旗，开场前唱国歌的时候，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比周围的成年人都要响亮。 上半场中国队0比2落后的时候，小姑娘还攥着小拳头趴在栏杆上喊“姐姐们加油”，下半场中国队连追3球扳成3比3的时候，整个看台都炸了，我跟旁边的阿姨抱着蹦了起来，小姑娘喊得嗓子都哑了，可补时最后一分钟日本队完成绝杀，哨声响起的时候，我身边的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眼泪把脸上的国旗贴纸冲得歪歪扭扭。 散场的时候人挤得走不动，阿姨牵着小姑娘的手，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哄：“哭啥呀？你看姐姐们都跑了90多分钟，最后一秒都在抢球，输了也不丢人，你下次踢比赛也得这样。”我顺嘴跟阿姨聊了几句，才知道阿姨年轻的时候是国营厂队的女足队员，1999年看女足世界杯决赛输给美国的时候，还跟厂里的姐妹凑钱买了一台21寸的彩电，2022年女足亚洲杯逆转韩国夺冠那天，小姑娘刚好在电视上看到决赛最后时刻的点球，哭着喊着要学踢球，现在已经在市青少年女足队练了1年半：每周二、周四放学练2小时，周末全天集训，夏天晒得黢黑，腿上摔的疤一层叠一层，从来没喊过累。 阿姨说：“我那时候踢球哪有什么条件啊，踢赢了最多发个搪瓷缸子，连双正经的球鞋都得自己买，现在我姑娘踢球条件好多了，有专门的教练，有免费的球衣球鞋，就是能踢出来的机会还是少，她们队里20多个小姑娘，最后能进省队的估计也就一两个，剩下的最多就是考个体育特长生，我们也没指望她当球星，她喜欢，我们就支持。” 那天走出体育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趴在妈妈的背上，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应援棒，抽抽搭搭地说：“下次我还要来看姐姐们踢球。”你看，这才是最真实的女足支持者，不是那些赢了就刷“YYDS”、输了就骂“丢中国人脸”的网友，是真的把女足那股拼劲落到自己生活里的普通人。
排名下滑的锅，真不该让场上的姑娘背
看到排名之后,我刷到好多评论说“现在的女足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对得起我们的支持吗”，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无奈：你只看到了排名掉了，你知道现在女足的选材面窄到什么程度吗？ 去年我采访过中国足协青训部的一位工作人员，他给了我一组数据：现在全国注册的18岁以下女足运动员才不到7000人，而日本的U18注册女足运动员是6万人，韩国是2万人，人家是从几万人里选国家队队员，我们是从7000人里挑，你说怎么比？ 我之前接触过一个中甲女足的队员小徐，22岁的东北姑娘，14岁进省队，踢了8年球，每个月的基本工资才4200块，赢一场球全队的奖金才1万块，分到她手里也就几百块，去年联赛里她十字韧带撕裂，队里只给报了手术的基础费用，后续每个月6000多的康复费，全是她爸妈开水果店起早贪黑攒的钱给她出的，她跟我说，她们队里有一半的队友都在规划退役：打不上主力的话，一年到头所有收入加起来还不到5万块，连养活自己都难，退役了找工作也难，从小就练球，文化课基础差，考体育老师的编制卷不过师范生，去健身房当教练都得从头学销售技巧，好多队友不到25岁就选择了退役转行。 很多人总说“女足要那么高待遇干嘛，踢得好自然有钱”，可恰恰是因为待遇低、上升路径窄，很多有天赋的小姑娘根本走不上职业这条路，我之前去一个小学的女足青训营调研，教练跟我说，每年都有好几个特别有天赋的苗子，到了初中就被家长拽回家好好学习了：“家长说女孩子晒得黑不溜秋的，一身伤，将来找对象找工作都受影响，不如好好学习考个大学稳当。” 2022年的亚洲杯冠军，本质上是水庆霞指导带着王霜、唐佳丽这批黄金年龄的队员拼出来的意外之喜，是吃之前几代女足积累的老本，但这批队员慢慢年纪大了，后面的青训人才跟不上，排名下滑本来就是必然的结果，这个锅，真的不该让场上拼命的姑娘们背。
别让“女足精神”变成消耗姑娘们的流量密码
2022年女足夺冠的时候,全网都在吹“女足精神”，赞助商排队找上门，车企送车、品牌送代言，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女足的春天要来了，可热度才过了不到半年，一切就又打回了原形。 去年我去武汉看女超联赛揭幕战，卫冕冠军武汉车谷江大的主场，能容纳3万人的体育场，上座率才不到1800人，其中一半还是周边学校组织来的小学生，真正花钱买票的散客才几百人，王霜之前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我特别希望大家不要只在世界杯、亚洲杯的时候才想起我们，平时也能来看看女超的比赛，哪怕坐不满看台，只要有真的喜欢足球的人来，我们就很开心。” 你看，很多人所谓的“支持女足”，不过是在赢球的时候发个朋友圈蹭个热度，顺便把女足当工具人踩一脚男足，真要让他花30块钱买张票去看一场女超比赛，他大概率会说“有那时间我不如看五大联赛”，更可笑的是，还有不少品牌把“女足精神”当成了流量密码，找女足队员拍广告，一定要拍她们在泥地里训练、带伤上阵、吃泡面的内容，说这样“符合大家对女足的认知，容易感动人”，凭什么啊？男足运动员拍广告可以拍酷炫的高端的，女足就必须卖惨才能获得关注？这本质上根本不是尊重，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费。 我始终觉得，真正的支持从来不是把姑娘们捧上神坛，赢了就送上天，输了就踩进泥里，而是把她们当成普通的职业运动员：赢了给掌声，输了给鼓励，愿意为她们的比赛买单，愿意让自己家的小姑娘放心去踢球，不会有人说“女孩子踢什么足球”，这才是真的支持。
排名是警钟不是丧钟，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来
其实看到这次排名下滑,我反而觉得是好事：至少给所有还在做“女足靠精神就能赢球”的美梦的人提了个醒，女足的发展没有捷径，得靠实打实的积累，不能每次赢了就飘，输了就骂。 现在其实已经有很多好的变化了：我老家是中部的一个三线城市，5年前连个正经的女足青训营都没有，现在已经有6所小学开了女足特色课，有专门的女教练带训，上次我回去的时候，看到操场上一群七八岁的小姑娘踢比赛，晒得脸通红，跑起来头发飘得特别好看；现在女超的转播也越来越多，某视频平台每周都会免费转播两场比赛，虽然在线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就几万，但总比之前根本没人转播要强得多；还有上海、广东这些地方已经出台了政策，优秀的女足运动员可以免试升入对口的中学、大学，退役之后优先安排进入学校当体育老师，解决了很多姑娘的后顾之忧。 我之前刷到那个亚运会看台上的小姑娘的妈妈发的朋友圈，小姑娘今年拿了市青少年女足联赛的最佳射手，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晒得比去年更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配文是“姑娘说将来要进国家队，把输了的球赢回来”，你看，只要还有这样的小姑娘愿意踢球，只要还有这样的家长愿意支持，中国女足就永远有希望。 我们不用纠结这一次的排名掉了几位，中国女足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常胜将军，她们是一群每天练8小时、浑身是伤、因为热爱才留在球场上的普通人，比起骂她们不争气，我们更该想想：我们能不能下次女超比赛的时候买张票去现场看看？能不能看到身边有小姑娘踢球的时候给她加个油？能不能在她们输球的时候少骂两句，多给点耐心？ 排名只是个数字而已，只要愿意踏踏实实沉下心搞青训，给姑娘们更好的保障，过个五到十年，我们总能再追回来，毕竟中国女足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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