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泽,2015年揣着简历挤上上海10号线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跑步”这件事绑定8年,那时候我做互联网运营,996熬到160斤,体检报告上飘着7个红箭头,医生敲着桌子跟我说:“小伙子再不动,30岁就要吃降压药了。”没办法,我才拎着几十块钱买的帆布鞋,把家附近的杨浦滨江步道当成了第一个跑场,这一跑就是8年,我跑过外滩的凌晨5点,跑过佘山的盘山公路,跑过上马的终点线,也见过太多比领奖台的冠军更动人的故事——原来上海这座城市里藏着的体育魂,从来都和金牌无关,只和每个普通人热气腾腾的日子有关。
从杨浦滨江的修车铺开始,我撞见了上海体育的“野生”底色
最开始跑的时候我总迷路,有次跑鞋的鞋底磨破了,我拐进杨树浦路的一个修车铺补鞋,才认识了王叔,王叔今年58岁,年轻的时候是上海专业自行车队的队员,当年差一点就能进国家队,后来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不得不退役,开了这间不到10平米的修车铺,一开就是30年。 我去补鞋那天,他铺子里挂着整整一面墙的合影:有穿复古运动服的老队友,有穿黄蓝外卖服的小伙子,还有扎着羊角辫的小朋友,王叔跟我说,他这铺子还有个外号叫“滨江跑友驿站”,跑友过来补胎补水从来都不收钱,要是碰到下雨天,还能进来躲雨吃口他刚泡的茶,后来我才知道,王叔自己组织了个“破风小分队”,成员全是附近的外卖员、快递员,每天晚上9点半收工了,大家就骑着送外卖的电动车或者自行车,沿着滨江骑20公里,周末还会组织去崇明骑游。“这些小伙子平时跑单太拼了,天天久坐腰都不好,骑骑车出出汗,比啥保健品都强。”王叔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给一个外卖小哥补车胎,手上的机油蹭到了脸上,旁边的小伙子递给他一瓶冰可乐,两个人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还在滨江碰到过62岁的张阿婆,她住在平凉路的老弄堂里,每天雷打不动6点到滨江打太极,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老姐妹,太极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胸口还绣着各自孙辈给画的小图案,张阿婆的衣服上绣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是她7岁的孙女给画的,张阿婆说她以前有严重的肩周炎,胳膊抬都抬不起来,打了5年太极,现在不仅胳膊好了,还能跟着孙女去玩蹦床。“我们这群老姐妹,以前凑在一起就是聊家长里短,吐槽儿媳妇不会做家务,现在凑在一起就是比谁的太极动作标准,谁最近又瘦了两斤,日子过得有意思多了。” 有次我周末跑滨江,还碰到张阿婆带着她们的太极队和旁边的年轻跑团掰手腕,62岁的阿婆赢了28岁的小伙子,全场笑的东倒西歪,滨江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吹过来,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没有打分,没有排名,没有必须要赢的压力,只有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把日子过得亮堂起来。
那些没拿过奖牌的普通人,才是城市体育的真正主角
我跑了8年,参加过大大小小十几场马拉松,见过太多PB(个人最好成绩)拿到奖牌喜极而泣的跑者,但最让我难忘的,是去年上海马拉松当志愿者的时候碰到的老周。 老周那年47岁,是普陀区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的体育老师,年轻的时候练跨栏摔断过左腿,阴雨天就疼,医生反复叮嘱他不能跑全马,但是他连续5年都报了上马的全马项目,我那天在37公里的补给站当志愿者,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一瘸一拐的了,左腿的护膝湿得透透的,脸上的汗混着防晒霜往下流,我递给他水和能量胶,他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给我看,画上是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超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周老师加油”。“这是我带的学生给我画的,我跑一公里,就有爱心企业给我们学校捐10块钱,用来给孩子们买康复器材,我就算爬也要爬到终点。”老周说完,咬了咬牙接着往前跑,他的背影不算挺拔,甚至有点一瘸一拐,但是那天路边所有的观众都在给他加油,喊的声音比给冠军加油还大。 最后老周用了5小时47分跑完了全程,到终点的时候他直接瘫在了地上,裤腿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贴满膏药的腿,但是他掏出手机给孩子们打视频的时候,笑的比拿了冠军还开心,后来我加了老周的微信,看到他朋友圈里全是孩子们的照片:有自闭症的孩子第一次学会了拍篮球,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参加特奥会拿到了跑步的奖牌,还有孩子们围着他给他喂蛋糕的照片,老周说:“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要当冠军,但是我教了20年特殊教育,我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是让那些觉得自己‘不行’的人,知道自己也可以做到,也可以发光。” 我还在静安公园见过一个花式跳绳的小团队,领头的是个00后的小伙子叫小宇,以前是上海体校跳绳队的,拿过全国冠军,退役之后有俱乐部开高薪让他去当教练,他拒绝了,每天晚上7点准时到静安公园的空地上,免费教大家跳花式跳绳,他的团队里有下班背着公文包的白领,有接孙子放学顺便过来跳两下的阿姨,还有放暑假背着书包的小朋友,甚至还有坐轮椅的小伙子,坐在轮椅上摇着绳子跟大家一起跳,去年他们还报名了上海社区春晚,一群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上台跳绳,下台的时候阿姨们抱着小宇哭,说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上台表演,太开心了,小宇跟我说:“我以前拿冠军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是给‘冠军’的,但是现在我教这些普通人跳绳,他们的笑声和掌声,是给我的,也是给他们自己的,这种成就感比拿金牌强一万倍。”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总在追捧领奖台上的冠军,但是那些没有拿过奖牌、甚至连参赛资格都没有的普通人,才是一座城市体育真正的底色,体育从不该是少数人的竞技游戏,它应该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我们申爱的从来不是运动本身,是运动里装着的烟火人生
去年上海封控的时候,我们小区的跑团没法出去跑步,大家就建了个群,每天组织“阳台运动会”,第一天比的是平板支撑,最后赢的是7楼的一个大叔,以前是省举重队的,撑了12分钟,还当场给我们表演了举20斤的大米,后来我们还比过掂乒乓球,比过原地高抬腿,甚至还比过谁家里的健身器材最奇葩,有个姑娘把自己的猫当哑铃举,笑的大家肚子都疼。 那段时间大家心情都不好,但是每天晚上的“运动会”成了所有人的盼头,平时见面都不打招呼的邻居,因为这个群熟了起来,谁家缺菜了在群里说一声,马上就有人放在门口,解封那天,我们跑团的人第一时间约了去跑杨浦滨江,张阿婆带了自己在家做的青团,王叔给每个人的跑鞋和自行车都免费检查了一遍,小宇还特意从静安过来,教大家跳了一段新的跳绳操,那天滨江的人特别多,有跑步的,有骑车的,有放风筝的,还有大爷带着鸟笼在旁边遛弯,我跑着跑着突然就红了眼睛,原来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的一点光,能把难捱的日子都照亮。 今年我带我刚上初中的表妹去跑上海半马的迷你马,她平时体育不及格,800米要跑5分钟,跑了2公里就蹲在地上哭,说什么都不想跑了,旁边一个不认识的爷叔停下来,给她递了个能量胶,跟她说:“小姑娘加油啊,我今年70了,都能跑完全程,你肯定没问题的,跑不动爷爷陪你走。”后来爷叔就陪着我们慢慢走,一路给我们讲他跑了20年马拉松的故事,最后我们用了1小时40分走完了5公里的迷你马,表妹拿到奖牌的时候抱着我哭,说“姐姐我原来真的能做到”。 你看,体育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它能让陌生人之间瞬间拉近距离,能让你觉得自己原来比想象中更厉害。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上海的体育氛围为什么这么好?有人说因为上海有钱,建了很多专业的场馆;有人说因为上海经常办顶级赛事,大家见得多,但是我跑了8年,我觉得根本不是这样,上海的体育氛围好,是因为它把体育真正还给了普通人:你不需要有几千块钱的跑鞋,穿个拖鞋就能在弄堂里的乒乓台和爷叔打两局;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吃完晚饭绕着小区走两圈,也能加入旁边阿姨的健走队;你不需要有多好的身体素质,就算跑不完马拉松,走完全程也会有人给你鼓掌。 现在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全民健身就是建更多的场馆,办更多的赛事,但是我觉得,全民健身的本质,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进来,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我见过年薪百万的金融高管,下班了穿着西装在滨江和外卖小哥一起夜跑;我见过70岁的阿婆,在公园和00后的小伙子一起跳跳绳;我见过腿脚不方便的残疾人,坐着轮椅参加马拉松,路边的观众给他加油的声音比给冠军还大,这些人从来都没有拿过什么奖牌,也没有上过什么领奖台,但是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主角,才是一座城市体育精神的底色。 申爱奔跑,申爱的从来不是奔跑本身,是奔跑时吹过的风,是身边一起跑的人,是那些藏在运动里的,热气腾腾的烟火人生,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会一直跑下去的原因。(全文3472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