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领北京马拉松参赛包的时候,在入口碰到了三年前一起跑过越野的老周,他瞅了眼我胸前的全马号码布,拍着我肩膀笑:“这次终于准备破3了?我记得你19年跑北马就跑了3小时08分,憋了这好几年,怎么也该冲个成绩了。”我晃了晃手里攥着的可降解垃圾袋,冲他挑了挑眉:“不了,这次还是330左右完赛就行,我不一样,跑马从来不是为了冲PB的。” 老周当时翻了个大白眼,说我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中签这么难的赛事,有能力不冲成绩纯纯浪费资源,这种话我听了太多次了,从5年前第一次站上马拉松赛道开始,质疑声就没断过,但我从来没动摇过——毕竟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写在成绩单上的数字,是写在你跑过的每一步里的温度。
“你跑这么慢,还来凑什么热闹?”
我第一次跑马拉松是2018年的厦门半马,那时候我才开始跑步半年,最多一次也就跑过12公里,头脑一热报了半马,想着哪怕走也要走完。 那天厦门的太阳特别晒,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右腿突然抽筋,疼得我直接蹲在路边揉腿,额头上的汗滴在塑胶跑道上,几秒就蒸发没了,我正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一个穿荧光绿竞速服、配速看起来起码3分半的大哥从我身边跑过,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平时不好好练,来赛场上凑什么热闹?耽误别人跑步。”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又疼又委屈,差点直接哭出来,就在我准备站起来退赛的时候,一个穿粉色跑团服的大姐停在了我身边,她从腰包里掏出盐丸和运动喷雾,蹲下来帮我揉腿:“别听他的,他跑他的成绩,我们跑我们的开心,马拉松的门又不是只给跑得快的人开。” 大姐是个儿科护士,跑马是为了练体能,方便值大夜的时候扛得住,那天她本来能2小时完赛,特意陪着我一瘸一拐地走了两公里,最后我俩手拉着手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47分,比她平时的成绩慢了整整40分钟,冲线的时候她举着完赛奖牌跟我碰了碰:“你看,这不也拿到奖牌了?路上我还看到了好几棵开得特别好的三角梅,跑得快的人可没功夫看这个。” 那天我站在厦门的海风里,突然就对之前奉为圭臬的“体育就是要争第一”产生了怀疑,从小到大我们接受的体育教育都是“更高更快更强”,跑800米必须跑进及格线不然不算合格,运动会只有拿到前三名的人才有掌声,连出去跑个步,朋友圈里晒的也都是配速、公里数,好像只要数字不好看,你动了也等于白动。 但那天大姐的话点醒了我:体育哪有这么多必须啊?只要你站在赛道上,不管你是跑是走,不管你用多久完赛,你都是在享受运动,凭什么要被别人的标准judge?
我把跑马的目标,从“破3”改成了“捡3袋垃圾”
2019年北马我确实跑出了3小时08分的个人最好成绩,那时候我也动过冲“破3”的念头,每天早上5点起来拉LSD,间歇练到吐,就想着下次跑马能进3小时,在跑团里也能扬眉吐气一把。 这个念头在2020年的无锡马拉松上彻底打消了,那天我状态特别好,前10公里配速稳定在4分10秒,照这个节奏跑下去,别说破3,破2小时55分都有可能,跑到18公里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前面“啪”的一声,一个女选手踩在路边堆着的一次性纸杯上直接滑摔了,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疼得站不起来,我跑过去扶她的时候才发现,赛道两边的能量胶包装、纸杯、香蕉皮扔得到处都是,风一吹就往赛道中间飘,已经有好几个选手差点被绊倒。 我当时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别在腰上的配速带摘了塞进包里,我扶着那个女选手到补给站处理了伤口,然后从包里掏出个之前装口罩的塑料袋,边跑边捡路边的垃圾,那次我完赛时间是3小时32分,比预计慢了20多分钟,冲线的时候我手里攥着满满3袋捡来的垃圾,赛事组委会的志愿者看到了,特意给我送了个定制的“环保跑者”徽章,那个小徽章我至今都挂在我的跑背包上,比我所有的完赛奖牌都宝贝。 从那之后我跑马就再也没带过配速表,也再也没给自己定过成绩目标,每次参赛的唯一要求就是:至少捡满3袋垃圾,碰到需要帮忙的选手就停下来搭把手。 去年跑杭州马拉松的时候,我在25公里处碰到一个小姑娘蹲在路边哭,她是第一次跑全马,之前没补够糖,低血糖犯了,头晕得站不起来,我陪她在补给站坐了10分钟,给她递了我随身带的巧克力,等她缓过来之后,陪着她以6分半的配速慢慢跑到终点,她冲线的时候抱着我哭,说要是没碰到我,她肯定就退赛了,现在她已经加入了我们的“捡跑团”,每次跑马都跟着我们一起边跑边捡垃圾,还会主动带额外的能量胶分给需要的人。 当然质疑的声音从来没断过,有人说我们这种人就是“作秀”,“想当志愿者直接去报名就行,占着参赛名额浪费资源”,还有人说我“明明有能力冲成绩却不冲,是对马拉松的不尊重”,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好笑:参赛名额是我自己抽签抽来的,报名费我一分钱没少交,我既不抢道也不推人,不违反任何赛事规则,随手捡垃圾减少其他选手滑倒的风险,帮受伤的选手处理伤口,怎么就成了不尊重马拉松? 马拉松的精神从来不是“要跑的比所有人都快”,是“永不放弃”,是“互相帮助”,1908年伦敦奥运会马拉松比赛,意大利选手彼得里在终点前晕倒,被工作人员搀扶着冲线,虽然最后被取消了成绩,但顾拜旦专门为他颁发了特别奖杯,说“获胜不重要,参与才重要”,过了一百多年,怎么反而有那么多人觉得,只有跑得快的人才配参与马拉松呢?
“我不一样”不是标新立异,是我终于找到了体育对我的意义
很多人说我“不一样”,说别人跑马都是为了刷成绩、晒朋友圈,我跑马像是去做公益,纯纯是脑子有病,但我知道,我不是标新立异,我只是终于找到了体育对我这个普通人的意义——它不是我用来攀比的工具,是我用来连接世界、成为更好的自己的载体。 去年夏天我们捡跑团组织了一次活动,去贵州黔东南的一所山区小学给孩子们上体育课,那所小学一共才62个学生,之前的体育课就是老师把孩子们放到操场上自由活动,全校只有一个掉皮的篮球,跳绳都是断了又接起来的,很多孩子连羽毛球拍都没见过。 有个叫小宇的男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之前的体育课他从来都是蹲在操场边上的大树后面看别人玩,怕别人笑他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半根树枝,盯着场上玩篮球的孩子眼睛都直了,我拿了个软飞盘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跟他说:“咱们玩扔飞盘好不好?不用跑,就站着扔就行。” 最开始他还很害羞,扔飞盘都不敢用力,玩了两次之后他才放开,我发现他扔飞盘特别准,十米之外的矿泉水瓶他一抬手就能打中,后来我们离开的时候,给学校留了一套投掷器材,跟体育老师说可以试试让小宇练投掷,上个月我收到了小宇妈妈发的视频,小宇站在县里小学生运动会的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铅球项目的铜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妈妈说,小宇现在每天早上都起来绕着村子走两圈,再也不害怕上体育课了,还说以后长大了也要跑马拉松,跟我们一起边跑边捡垃圾。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啊,它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在赛场上争金夺银才有意义,它可以让一个自卑的残疾小孩找到自己的闪光点,可以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赛道上互相扶持,可以让我们在奔跑的过程中,变成更温柔、更有力量的人。 现在网上有很多人晒“体育焦虑”:跑5公里配速没进5分钟就觉得自己很菜,健身练了三个月没练出八块腹肌就觉得自己白练了,甚至连跳个广场舞都要比谁跳的更标准、拿的奖更多,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很没必要,我们普通人运动,本来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健康,为什么要套上那么多功利的枷锁?你可以喜欢冲成绩、撸铁练肌肉,这很好;我就喜欢慢悠悠跑步看风景、随手捡垃圾帮别人,这也很好,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我所谓的“不一样”,说白了就是不想被这种单一的评价标准绑架而已,我不需要用破3的成绩证明我跑步厉害,我只知道,每次跑完步我浑身都很舒服,每次帮完别人我心里都很暖,这就够了。
希望有一天,“不一样”的人能更多一点
这两年跑马的时候,我发现“不一样”的跑者越来越多了:有边跑边唱京剧的68岁大爷,每次跑过补给站都会给大家唱一段,观众的掌声比给冠军的都响;有穿全套汉服跑马的小姑娘,裙摆飘起来的时候,好多人掏出手机追着拍;还有推着轮椅带残疾朋友跑马的陪跑团,他们的配速只有8分钟,但每次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主动给他们让道,喊加油喊得最大声。 今年上海马拉松的时候,我们捡跑团十几个人一起跑,每人手里都攥着个垃圾袋,边跑边捡路边的垃圾,旁边的观众看到了,有人主动给我们递矿泉水,还有个妈妈拉着身边的小朋友说:“你看这些叔叔阿姨多棒,我们也帮着捡捡路边的杯子好不好?”那个小朋友攥着个纸杯跑了二十多米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而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是年轻还是年老,不管你是健康还是残疾,不管你跑得快还是慢,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不用被任何单一的标准绑架,你可以在健身房撸铁,可以在公园跳广场舞,可以在赛道上冲PB,也可以像我一样慢悠悠跑着捡垃圾,只要你在动,只要你享受这个过程,那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 这次北马我最终的完赛成绩是3小时27分,比我2019年的最好成绩慢了19分钟,但这次我捡了满满4袋垃圾,帮3个抽筋的选手喷了药,还带着第一次跑全马的00后小姑娘顺利完赛,她冲线的时候抱着我跳了半天,说要把这次的完赛奖牌挂在床头。 领完赛包的时候我又碰到了老周,他这次如愿破了3,拿着成绩短信笑得合不拢嘴,看到我手里的垃圾袋,他递了瓶功能饮料给我:“服了你们这些人了,下次跑马我也带个垃圾袋,跟你们一起捡。” 你看,“不一样”的人,总会慢慢变成大多数的,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一样,我跑马从来不是为了超越别人,我只是为了超越昨天那个更冷漠、更功利的自己,而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是所有人的游乐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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