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我爸书房的时候,翻出来一摞皱巴巴的旧车票,最上面那张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票面印着1999年12月4日,济南到北京,硬座,票价17.5元,票根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鲁能是冠军,我爸凑过来瞅了一眼,点了根烟说,这就是当年坐红皮车去北京的票,那时候车厢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是我们四个大老爷们站了六个小时,愣是没觉得累。
对于所有经历过甲A时代的球迷来说,“红皮车”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交通工具代号,它是流动的主场,是青春的坐标,是整个中国足球职业化初期最有温度的注脚,那辆刷着暗红色涂装的22型铁路客车,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铁路线,装过球员的装备袋,装过球迷的横幅和喇叭,也装过整整一代人最纯粹的足球热爱。
那辆刷着红漆的绿皮车,是甲A时代所有球队的“第二个家”
90年代中国足球职业化刚起步的时候,绝大部分俱乐部都没什么钱,别说包机打客场,就连全队买硬卧票都要算着预算,后来足协和铁路部门协调,特意开通了甲A球队的专用红皮专列:外皮刷成醒目的暗红色,和普通绿皮车区分开,内部拆掉了部分座位改成了储物间放球队的装备和药品,餐车特意配了专门的厨师,按照球队的营养需求给球员做饭,甚至还留了两节硬座车厢,卖给跟着球队出征的球迷。
我爸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红皮车的场景:1995年泰山队去上海打客场,他和厂子里的三个球友凑钱买了球迷车厢的票,一进站台就看见那辆红得发亮的火车停在那里,车窗户上贴着“泰山队专属列车”的红纸,宿茂臻、唐晓程那群球员就在旁边的站台上拉伸,背着的运动包上还沾着训练场的草屑。“那时候哪有什么球星架子啊,我们喊了一声宿茂臻,他转过头就给我们挥手,还跑过来给我们递了两瓶矿泉水,说待会车上挤,你们先拿着喝。”
关于红皮车的记忆,几乎每个甲A老人都能说出来一箩筐,1996年大连万达去广州打客场,32个小时的车程,刚满19岁的孙继海带了一副扑克牌,拉着徐弘、张恩华在车厢里斗地主,赢了的人要给周围的球迷分零食,孙继海手气差,输了整整一书包的牛肉干,到最后自己没的吃,还厚着脸皮找旁边的小球迷要了一根棒棒糖,1999年辽宁队最后一轮客场输给北京国安错失冠军,全队坐红皮车回沈阳,整个车厢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队长肇俊哲把自己的国家队队服撕成了十几条布带,挨个系在队友和随行球迷的手腕上,说“今年丢的冠军,明年我们一定拼回来,只要我们还在,辽足就不会倒”。
那时候的红皮车没有现在的高铁快,也没有飞机舒服,夏天没空调的时候,窗户一打开全是热风,整个车厢混着泡面味、汗味和队服的洗涤剂味道,晚上睡觉的时候,过道里都躺满了人,连列车员走过去都要侧着身,但就是这样一辆慢腾腾的火车,成了所有甲A球队最熟悉的“第二个家”:球员会在车厢里一起看战术录像,会和球迷一起唱队歌,输了球的时候全队一起闷头抽烟,赢了球的时候餐车直接开啤酒,连列车员都会凑过来碰个杯。
我爸兜里揣着5块钱的黄牛票,在红皮车上和大连球迷喝成了兄弟
红皮车最动人的故事,从来都不只属于球员,更多的是属于像我爸这样的普通球迷,1999年的甲A最后一轮,是所有山东球迷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鲁能只要客场赢下北京国安,就能拿到队史第一个联赛冠军,再加上之前已经拿了足协杯,就能成为中国足球职业化以来第一个双冠王,而那年和鲁能争冠的,是已经拿了三连冠的大连万达,他们只要赢下深圳,就能继续守住自己的霸主地位。
我爸那时候在济南的机床厂当钳工,一个月工资才820块钱,我妈刚生了我,家里钱紧,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才凑够了去北京的车票钱和球票钱。“那时候球票本来是10块钱一张,我们去晚了卖光了,从黄牛手里买的票,5块钱,是看台最上面的位置,离场地远的连球员号码都看不清,但是我已经知足了。”他和三个球友买的是站票,17.5块钱一张,拎着一塑料袋煮花生和一瓶散装白酒就上了车。
车厢里全是鲁能的球迷,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拿着喇叭,还有人带了锣鼓,一上车就开始喊“鲁能必胜”,连列车员都跟着起哄,车开到天津站的时候,上来了四个穿大连万达球衣的球迷,他们是去北京看国安和鲁能的比赛,顺便等自己队和深圳的赛果,刚开始两拨人还呛呛,大连球迷说“你们肯定赢不了国安,我们万达的冠军稳了”,鲁能球迷也不服,说“我们今年就是要拿双冠王”,呛着呛着我爸把塑料袋打开,把花生和白酒递了过去,说“别吵了,先喝一口,不管谁拿冠军,都是咱中国足球的冠军”。
几个人喝着喝着就聊开了,大连球迷说他们也是攒了三个月的奖金才凑够路费,已经跟着万达跑了四个客场了,鲁能球迷说我们也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不敢跟老婆说花了钱看球,后来快到北京的时候,四个大连球迷掏出了四张万达的队徽贴纸,贴在我爸他们的球衣上,说“要是我们万达没拿上,你们拿了也行,反正冠军不落在南方就行”。
那天的比赛结果所有人都知道了:鲁能3-2赢了国安,万达1-1平了深圳,鲁能拿到了双冠王,我爸说他们在工体喊得嗓子都哑了,回济南的时候又在红皮车上遇到了那四个大连球迷,对方一看见他们就递烟,说“你们是真厉害,明年我们再赢回来”,我爸把从现场捡的国安的小旗子送给了他们,说“给你们当个纪念,明年我们大连见”。
那张小票根我爸留了24年,和他当年穿的那件洗的发白的鲁能球衣挂在一起,每次有老球友来家里喝酒,他都要拿出来显摆半天,说“你看这票根,当年我就是坐红皮车去拿的双冠王,还和大连球迷喝了二斤白酒”。
红皮车退役的那天,我们的青春也哐当哐当到站了
2004年中超正式成立,中国足球慢慢进入了金元时代,俱乐部越来越有钱,球员的工资翻了几十倍,打客场再也不用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了,都是直接包机,住五星级酒店,甚至有的球星有自己的私人飞机,红皮车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最后一次作为球队专列运行是2005年,青岛中能坐红皮车去南京打客场,之后那批红皮专列就被拖到了车辆段,要么报废,要么改成了货运列车。
我爸已经很多年没坐过火车去看客场了,现在鲁能的主场就在济南奥体,他退休了,手里也有钱了,买的都是主席台的票,开车半小时就到,看完球直接回家吃饭,但他总说,现在的足球,没以前那个味了。“上次我去看球,想找球员签个名,保安拦着不让过去,说球员要走VIP通道,我站在外面等了半小时,连个球员的影子都没看见,哪像以前啊,在红皮车上,你拍一下宿茂臻的肩膀,他就转过头来给你签名,签多少都不烦。”
我以前总觉得我爸是念旧,直到去年我去长沙看国足的比赛,遇到一个70多岁的老球迷,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红皮车的旧车票,是1997年国足十强赛的时候,他坐红皮车去大连看比赛的票,他跟我说:“那时候我们去看球,整个车厢全是球迷,大家一起唱国歌,一起喊加油,连列车长都过来和我们一起喊,那种感觉,现在你坐高铁坐飞机,永远都找不到。”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总说现在的足球更职业了,有更专业的训练场,有更高水平的外援,有更贵的转会费,但是为什么我们反而越来越难感受到足球的快乐了?其实答案很简单:足球的本质从来不是那些天价的数字,而是普通人的热爱,红皮车之所以让那么多人念念不忘,不是因为它有多舒服,而是因为它足够平等:球员和球迷坐同一辆火车,吃一样的盒饭,赢了球一起庆祝,输了球一起难过,没有什么VIP通道,也没有什么球星架子,大家都是因为喜欢足球才凑到一起的。
去年我带我爸去逛老济南的怀旧市集,有个大爷在卖甲A时期的老周边,其中有一张照片,拍的就是1999年鲁能去北京的那辆红皮车,车窗户上全是举着围巾的球迷,我爸花20块钱买了那张照片,回家贴在了书房的墙上,旁边就是那张17.5元的旧车票,他对着照片看了半天,跟我说:“你看那时候的人,笑的多开心啊,那时候我们穷,但是快乐是真的,热爱也是真的。”
现在中国的高铁已经跑到了时速350公里,去北京只要一个半小时,比当年的红皮车快了四倍,但是我总觉得,那些哐当哐当的岁月,才是最珍贵的,红皮车早就退役了,但是它载过的那些青春,那些热血,那些关于足球最纯粹的热爱,永远都不会到站,就像我爸说的:“只要想起红皮车上的歌声,我就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跟着球队跑遍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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