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刚进场就看到几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孩占了半场,球衣背后印着歪歪扭扭的“育英高中队”几个字,其中最矮的那个小孩穿着鞋底磨平的欧文3,抢篮板的时候摔在水泥地上,胳膊蹭破一大块皮,爬起来抹了抹血就喊“接着打”,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突然就红了眼,我想起10年前我待过的那支高中队,没有专业教练、没有统一装备、连替补都凑不齐,却是我这辈子打过最热血的球,也是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最愿意拿出来说的故事。
“凑出来”的高中队,连替补都只有两个半
我高二那年,市教育局第一次办全市高中生篮球联赛,要求每个学校都要派队参加,我们高中是出了名的重文化课,体育老师一共就三个,连个正经篮球校队都没有,最后这个任务落到了快50岁的体育老师老陈头上——老陈年轻时候是练足球的,对篮球的了解也就停留在“把球投进筐里算分”的程度。 老陈扛着个喇叭在操场蹲了三天,凑出来7个人:队长阿泽是高三重点班的,1米83,每天放学抱着球在操场打野球,三分准得离谱,因为放学打球错过晚自修被教导主任抓过8次;大春是高三体育生,1米92,练铅球的,之前从来没打过正式比赛,唯一的优势是抢篮板能把三个人撞开;我是高二的,1米78,野球场上打惯了小前,除了投三分啥也不会;剩下的三个队员,一个是高一的走读生,每天下午只能来练半小时就要赶公交回家,还有两个是刚接触篮球半年的体育生,只会跑篮,算下来我们队能打满全场的替补就两个半,老陈挠着肚子跟我们说:“咱们不求拿名次,上去别输超过20分,我就给你们申请每人加2个体育学分。” 那时候的训练条件差到什么程度?没有战术板,老陈拿粉笔在操场的水泥地上画跑位,画一半下雨了线条被冲没,我们就蹲在雨里用手描;没有训练服,大家各自穿自己的球衣,红的蓝的黄的啥颜色都有,打野球的人以为我们是凑了个散局;夏天的水泥地温度能到40度,我们跑三趟全场鞋底就沾一层熔化的塑胶粒,脱鞋的时候袜子都粘在脚上,一撕能扯下来一层皮。 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打友谊赛,跟隔壁职校的校队打,人家穿着统一的队服,热身的时候轮番扣篮,我们连个统一的号码都没有,老陈找了盒马克笔,在我们衣服背后写号码,给我写的7号,最后一竖没墨了,缺了个角,打了半场汗把马克笔晕开,7号变成了个歪歪扭扭的“1”,那场我们输了15分,但是打完对面的教练过来问老陈:“你们队那个192的小孩卖不卖?我给你们队换两箱运动饮料加5个篮球。”老陈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是我们队的宝,给多少钱都不换。”
第一场赢球,我们抱着破奖杯在小卖部门口坐了仨小时
正式比赛的第一场,我们抽中了市里的篮球传统校一中,他们队有三个队员是拿过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的,赛前热身的时候,他们的教练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跟旁边的人说“这队估计打半场就缴械了”。 我们的啦啦队是文科班的5个女生,自己用硬纸板做的加油牌,马克笔写的“二中冲呀”,晒了一中午字都掉了色,前三节我们一直被压着打,最多的时候落后12分,第三节快结束的时候阿泽跳起来抢板落地踩在对方脚上,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不能再打了,阿泽拿云南白药对着脚喷了半瓶,蹦了两下说“没事,我还能跑”。 第四节最后30秒,我们落后1分,阿泽带着伤突破三个人的防守,跳到空中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投,结果他手腕一转把球甩给了站在三分线外的我,我脑子一片空白,接过球就投,球在空中飞的时候我感觉时间都停了,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压哨绝杀。 场边的啦啦队喊得嗓子都哑了,几个女生冲进来抱着我们哭,大春把我举起来转了三圈,我晕得差点吐在他身上,最后我们一路杀到了季军赛,输给了一中,拿了全市第三名,奖杯是玻璃做的,边缘还磕了个豁口,奖金只有500块,我们拿着钱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20瓶冰可乐,30根烤肠,抱着奖杯在小卖部的台阶上坐了三个小时。 大春把奖杯抱在怀里不撒手,说以后结婚的时候要把这个奖杯摆在婚宴的主桌上,阿泽笑着拍他的头说“你可拉倒吧,你对象知道你这奖杯是拿脚崴了换的吗”,说完自己就红了眼,他那天崴的脚肿了半个月,走路一瘸一拐的,高考模拟考都没考好,最后他跟我们说“模考砸了可以重来,这个球不投,我这辈子都后悔”。
高中队没有“职业”,只有“我想跟兄弟们一起赢”
后来我做体育内容,采访过很多职业球员、青训教练,也见过太多所谓的“专业球队”,进队要测骨龄、算天赋,打比赛要算数据、算排名,赢了有奖金输了要罚钱,大家凑在一起首先想的是“这场球我能拿到什么”,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想起我们当年的高中队。 那时候我们打比赛,一分钱补贴都没有,训练晚了食堂关门,大家凑钱买泡面,五个人分三桶,谁也没抱怨过;我们有个规矩,谁训练迟到就给所有人买一瓶冰矿泉水,阿泽因为要帮老师改卷子迟到过三次,每次都老老实实拎着7瓶水过来,从来没赖过账;我们队那个只能练半小时的走读生,为了能赶上决赛,跟他爸妈商量在学校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三天,花的是自己攒了半年的压岁钱。 很多人说高中队是“野路子”,没有专业训练,没有系统战术,打不出什么成绩,但是我恰恰觉得,高中队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我们凑在一起不是为了拿证书加分,不是为了靠打球吃饭,甚至从来没想过以后要走职业路线,我们就是单纯的喜欢篮球,单纯的想跟身边的兄弟一起赢,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所有的拼劲都来自于“我不想让我的队友失望”。 上周我碰到的那支“育英高中队”,也是自己凑的队,要去打区里的高中生联赛,教练是他们的高二学长,已经毕业两年了,每周特意从大学赶回来给他们训练,队里有个小孩穿的球鞋是表哥穿旧的,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但是他跳得比谁都高,抢篮板的时候摔了好几次都不吭声,我给他们买了一箱冰矿泉水,他们特别不好意思,非要塞给我一兜从家里带的橘子,说“哥你等我们拿了冠军,分你一半奖牌”,我接过橘子的时候,跟当年接过阿泽给我买的冰可乐的感觉一模一样,酸里带着甜,全是热爱的味道。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青少年体育培训走入了一个误区:大家都在追求“专业”,追求“成绩”,几岁的小孩就要练战术、练体能,打不好就要挨骂,家长送孩子打球首先想的是“能不能走特长降分”,反而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是快乐,是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的热血,而高中队这种“不专业”的队伍,恰恰保留了这份最珍贵的初心:你不用是天才,不用有天赋,只要你想跟大家一起拼,你就可以站在场上。
那些没打完的比赛,后来成了我们每个人的人生buff
去年我们那支高中队凑了一次聚会,老陈已经退休了,头发白了一半,阿泽考上了985的计算机系,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周还会组局打球,公司的篮球赛他每次都是MVP;大春考上了体育学院,现在回我们高中当体育老师,自己带了一支新的高中队,去年拿了区里的冠军,他发朋友圈的时候举着奖杯,笑的跟当年一模一样;那个走读生后来考上了医科大学,现在是外科医生,他说当年打比赛练出来的心理素质,现在连续做10个小时手术手都不抖;我现在做体育内容写作,每次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当年投那个压哨三分的感觉,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聚会的时候阿泽把当年那件背后印着歪歪扭扭7号的球衣带来了,上面还有当年决赛蹭的血渍,我们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名,现在那件球衣挂在大春学校的体育室里,给他带的新高中队当“传家宝”,大春说每次新队员入队,他都会给他们讲我们当年的故事,告诉他们“打球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跟你身边的人一起,不留遗憾”。 经常有人问我,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是冠军领奖台的聚光灯?是天价合同的成就感?我每次都会说,你去看看高中队就知道了:那里没有聚光灯,没有天价合同,甚至连一块平整的木地板都不一定有,但是那里有17岁的风,有晒得发烫的水泥地,有喝不完的冰可乐,有一群愿意跟你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兄弟。 高中队的意义,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奖,进了多少球,而是当你很多年之后,再想起那些晒到脱皮的下午,想起那些一起流过汗受过伤的兄弟,你依然会觉得热血沸腾,依然有底气面对生活里的所有困难,那些没打完的比赛,没投进的球,没说出口的感谢,最后都变成了我们人生里的buff,陪着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我永远爱我的高中队,永远爱那些滚烫的、赤诚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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