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拄着拐一瘸一拐从社区篮球场挪回家的时候,我老婆刚把儿子的辅导作业签字完,抬头看见我裤腿挽到膝盖、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当场就把手里的笔摔在了茶几上:“你要是再敢去打那个破球,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旁边正在看动画片的儿子也探出头来补刀:“爸爸你都快40了还跟叔叔们抢球,今天我们班同学都笑你,说你不如王叔叔会赚钱,还天天往外跑。”
我没说话,把手里刚买的儿子爱吃的草莓放在餐桌上,拐进卧室躺到了床上,枕头底下压着我20岁那年打大学生联赛拿的MVP奖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我摸了摸那块凉丝丝的金属,突然就想笑:其实你们说的我都懂,我懂打球耽误赚钱,懂年纪大了不该折腾,懂膝盖里的三片碎骨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觉,可你们永远不懂,这颗橙色的皮球,是我这大半辈子里,唯一抓得住的光。
你不懂我膝盖里的3片碎骨,是我20岁最闪光的勋章
我第一次在球场上受伤是2007年,那年我读大二,是我们师范大学男篮的主力后卫,那年省大学生联赛的决赛在我们学校打,对方是体育学院的老牌强队,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1分,队友发底线球直接甩到我手里,我绕过两个人的防守往篮下冲,起跳、出手,哨声和篮球刷网的声音同时响起来的时候,全场的喊声快把体育馆的顶掀翻了,我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当时疼得眼前一黑,但是队友们已经一窝蜂扑过来把我压在底下,我咬着牙没吭声,撑着站起来领了奖,奖杯举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看台上我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老婆,举着个加油棒哭的满脸都是泪。
当天晚上去医院拍片子,医生拿着X光片皱着眉跟我说:“膝盖里有三片碎骨,以后别做剧烈运动了,不然到不了30岁你就得拄拐。”我当时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小时,把那座金色的奖杯抱在怀里,哭的比输了球还难受,我从12岁开始打篮球,放学了就泡在学校的土场上,打到天黑看不见篮筐才回家,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我妈说我是“被篮球勾了魂”,我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打职业联赛,哪怕坐冷板凳都行,医生那句话等于直接把我的梦砸碎了。
后来我还是忍不住打球,一开始只敢投三分,慢慢的又开始跑,又开始跳,每次疼的时候就吃片止痛药扛着,去年我们大学同学毕业15周年聚会,当年的队友们凑了一桌子,有人成了上市公司的总监,有人回了老家当公务员,还有的早就胖得连篮球都拿不动了,吃饭的时候班长突然掏出个U盘,投影幕布上放出来的就是当年我绝杀的那段视频,画面糊的看不清脸,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自己,班长端着酒杯跟我说:“这么多年了,我们群里每年聚会都要放一遍这段,你小子当年那球,够我们吹一辈子。”
很多人都跟我说,打球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还把身体搞坏了,可我始终觉得,我们大部分普通人的一生,都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高光时刻,你不会站在聚光灯下被万人欢呼,不会有机会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可我20岁那年的那个绝杀,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我只要拼尽全力,就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那三片碎骨留在我膝盖里快20年了,我从来没觉得它们是累赘,它们是我平庸人生里,最拿得出手的勋章。
你不懂我每个周末蹲在篮球场捡垃圾,不是闲得慌是在攒希望
我住的这个老小区以前没有篮球场,09年我刚搬过来的时候,小区里的小孩放学了要么蹲在路边玩手游,要么抱着球在机动车道上拍,好几次差点被车撞,我那时候就琢磨,能不能把小区西北角那个废弃的网球场改造成篮球场?我找了物业三次,物业说没钱,说改造场地要十几万,业主肯定不同意出钱,我又挨家挨户找业主签字,跑了半个月,凑了4万多块钱,我自己又掏了两万,找了做建材的朋友给了成本价,铺了塑胶,装了篮架,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终于弄出来了一个半场。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早上六点半都准时去球场,扫掉前一天别人扔的烟头、矿泉水瓶,把场地上的积水拖干净,塑胶层开裂了我就自己买胶水补,篮筐歪了我就扛着梯子去拧螺丝,有邻居说我傻,说这场地又不是你家的,你操那个心干嘛?我每次都笑笑不说话,我知道我操心的不是场地,是那群能在球场上跑的小孩。
去年我牵头组建了我们社区的U12少儿篮球队,都是小区里的小孩,我免费当教练,每周六周日带他们练两个小时,队里有个小孩叫浩浩,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爷爷奶奶住,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染着黄头发,躲在小区门口的网吧门口抽烟,我上去给他递了瓶冰可乐,问他要不要跟我去打球,他白了我一眼没理我,后来我天天去网吧门口等他,带他去吃汉堡,给他买了双新球鞋,他才半推半就的跟着我去了球场。
这小孩打球特别有天赋,跑的快,跳的高,练了半年就成了队里的主力,去年我们去打区里的少儿篮球赛,最后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浩浩站在台上,举着奖杯哭的话都说不出来,后来他爸妈专门从深圳回来,拎了一筐自家养的土鸡下的蛋,塞到我手里说:“哥,谢谢你,这孩子以前天天泡网吧,我们都管不了,现在不仅成绩上去了,上次开家长会老师还说他当班长了。”那筐鸡蛋我吃了半个月,比我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搞基层体育的都是傻子,赚不到钱还浪费时间,可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奥运冠军,你拉一个小孩离开网吧,给他一个能跑能跳的地方,让他知道什么叫团队,什么叫坚持,什么叫赢了光荣输了也不丢人,这比你赚多少钱都有价值,体育的根从来不在领奖台的顶端,在这些普普通通的野球场上,在这些眼里有光的小孩身上。
你不懂我宁愿少赚两万块,也要去当业余赛的裁判,不是为了那两百块劳务费
我考篮球裁判证是5年前的事,现在每年区里的业余篮球赛,我只要有空都会去当裁判,上个月有个建材的老客户给我介绍了个两万块的订单,刚好要签合同的那天是业余赛的决赛,我想都没想就推了订单去了赛场,我老婆因为这事跟我吵了三天,说我脑子进水了,放着两万块不赚,去拿那一天200块的劳务费,图什么。
我图的是那次参赛的“农民工兄弟队”,那支队伍是附近工地的装修工人组成的,一共8个人,球衣都是凑的,前面印着“XX装修队”的字样,背后的号码都是用马克笔手写的,有个16岁的小工,鞋前面开了胶,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跑的时候胶带飞了,我吹了暂停蹲下来帮他粘,他不好意思的挠头跟我说:“叔叔,这是我第一次穿篮球鞋,工头哥给我买的,二百多块钱,我平时都舍不得穿。”
那场比赛他们输了,输了12分,下场的时候队长过来给我递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旗渠,我接过来点上,他跟我说:“哥,谢谢你啊,我们平时下班了就找工地旁边的空地打球,从来没想过能在正规场地上打有裁判的比赛,我们没什么文化,但是就爱打球,明年我们还来。”那天风很大,烟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觉得那两万块订单就算赚了,也换不来这一句谢谢。
我做裁判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业余赛的偏见:觉得都是一群人瞎打,没必要认真吹,有关系的就让着点,可我每次吹哨都特别严,不管你是开奔驰的老板,还是工地上的工人,只要你犯规了我就吹,只要你得分有效我就算,我始终觉得,篮球场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公平的地方,你不用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有多少钱,站在同一块场地上,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你拼尽全力就能赢,偷懒了就会输,这就是体育最迷人的地方,我们天天喊着要全民体育,可最该被看见的,就是这些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名气的普通人,他们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
你不懂我,没关系,我懂我自己就够了
这次崴脚是社区赛的决赛,最后18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我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就听见脚踝咔的一声,我当时咬着牙把球甩给了外线的队友,他三分投进绝杀的时候,我直接坐在了地上,全场的人都在喊,我坐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突然就觉得特别踏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响个不停,都是一起打球的朋友问我伤势的,还有我带的那群小孩,挨个给我发语音,浩浩说:“叔叔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教你投三分,我现在比你投的准。”我看着那些消息,摸了摸肿得老高的脚踝,一点都不觉得疼。
其实我知道很多人都不理解我,觉得我一把年纪了还天天泡在球场上,不务正业,瞎折腾,可我心里清楚,我这大半辈子,读书的时候成绩普通,工作了也没赚什么大钱,没做成过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只有站在篮球场上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鲜活的,是有劲儿的,我开心的时候去打球,难过的时候也去打球,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去球场上投半小时篮,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这颗篮球陪了我26年,比我老婆陪我的时间还长,它从来不会骗我,你投出去多少个球,总有几个会进的,你流多少汗,就有多少收获。
其实不止是我,我见过太多被人说“不务正业”的体育爱好者:有天天凌晨五点起来跑马拉松的阿姨,被邻居说“瞎跑什么,一把年纪了还想当冠军啊”;有每周都去玩飞盘的小姑娘,被人说“就是为了拍照片发朋友圈”;有放着高薪工作不做,去山区当足球教练的小伙子,被亲戚说“读书读傻了”,可他们不需要别人懂,那些跑过的步,投过的篮,流过的汗,那些在你最难的时候撑着你往前走的力量,都是体育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下次你在野球场上见到那种一瘸一拐还在打球的老炮,见到穿着破球鞋跑的满头大汗的农民工,见到摔了跤爬起来接着跑的小孩,别笑他们傻,他们心里的那份热爱,你可能真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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