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大连出差,晚上被本地球迷朋友拉去人民体育场旁边的老烧烤摊撸串，刚坐下没十分钟，就听见邻桌一个穿洗得发白的30号蓝色球衣的大叔，举着半瓶老雪对着马路喊：“大奎！你他妈什么时候回来歹饺子！”周围几桌的客人非但没觉得他疯，还有人跟着喊了两句“大奎牛逼”，老板笑着过来递了串烤鱿鱼，跟我说：“这老哥当年每场球都蹲前排，2018年保级战那天，大奎进球的时候他哭的差点背过气去，现在只要喝多了必喊大奎。” 那天的风裹着烤鱿鱼的孜然香，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球迷之歌，我突然就意识到，对于大连球迷来说，“大奎”这两个字早就不是一个外援的名字，是他们刻在青春里的，关于足球最滚烫的记忆。
从津巴布韦贫民窟到大连“荣誉市民”，他的起点比谁都低
大奎的全名叫穆谢奎,1987年出生在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的贫民窟，家里兄弟姐妹7个，他是老大，小时候别说踢职业足球，能吃饱饭都是难事，他踢的第一颗球是用旧塑料袋和破袜子塞出来的，光脚踢到16岁，才被当地的业余教练相中，送了他第一双二手足球鞋——鞋码比他的脚大两码，他塞了半本旧杂志进去，硬生生穿了两年。 后来他去南非联赛摸爬滚打了5年，2015年拿了南非超级联赛的金靴，2016年正想冲超的大连一方，花了30万欧元把他买了过来，当时这个转会消息出来，大连球迷论坛里骂声一片：“30万欧元能买什么好外援？俱乐部是把钱都私吞了吗？”前两场比赛他颗粒无收，连空门都踢飞过一次，“水货黑大个”的标签直接贴在了他身上。 球队的翻译后来回忆，那段时间大奎吃饭都抱着战术本，逮着队友就问每个对手后卫的防守习惯，训练结束别人都走了，他还要留在场上加练100次头球，第三场对阵梅州客家，他梅开二度，补时阶段扛着两个后卫顶进绝杀球，跑到场边对着球迷看台鞠躬，鞠了足足半分钟，起来的时候眼睛全红了。 他融入大连的速度快得惊人，来的第三个月就能说半溜的大连话，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血好”“歹饭了吗”，他租的房子在星海广场旁边的老小区，楼下的张大妈知道他爱吃饺子，每次包了酸菜馅的都要给他送一碗，后来他进球的庆祝动作里多了一个比心的手势，采访的时候他说：“这个心是给张大妈的，也是给所有大连球迷的，他们对我太好了，我要把所有的进球都送给他们。” 2017年，大奎以16粒进球拿到中甲金靴，帮大连一方提前两轮冲超成功，赛后的庆典上，他举着一面写着“我爱大连”的旗子绕场跑了三圈，跑到嗓子都哑了，那天大连街头的大排档，几乎每一桌都在喊大奎的名字，有人说，那天晚上的星海广场，飘的全是“大奎牛逼”的喊声，我那个大连朋友说，他那天把嗓子喊出血了，还特意买了件印着大奎名字的30号球衣，现在还挂在他家卧室的墙上。
断三根肋骨还往禁区冲的他，让我们看见什么叫“把球队当自己家”
我看球快20年了,见过太多来中超捞钱的大牌外援：拿着上千万欧元的年薪，踢养生球，受点小伤就休半个月，稍微不如意就闹着要转会，但是大奎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把“为球队拼命”写进骨子里的外援。 2018年是大连刚升回中超的第一年，前半程踢得一塌糊涂，半程积分倒数第一，换了舒斯特尔当教练之后才慢慢缓过来，最后一轮对阵长春亚泰，赢了就保级，输了就回中甲，那场比赛之前大奎就查出来肋骨骨裂，队医说绝对不能上场，万一被撞一下肋骨戳破肺部，可能有生命危险，他直接去找舒斯特尔，说：“我不上咱们就少一个进攻点，我能扛，大不了踢完了再养。” 那场比赛他踢了87分钟，每次争顶都被对方后卫撞得龇牙咧嘴，第63分钟他在禁区里扛着两个后卫把球捅给卡拉斯科，后者打进了反超的一球，他自己被撞得躺在地上三分钟没起来，队医抬着担架上来要把他送下去，他摆了摆手，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接着跑，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的时候，他直接瘫在草地上，队医掀他的球衣，整个肋部全是紫黑色的淤青，后来去医院检查，本来的骨裂变成了三根肋骨骨折，他醒了第一句话是：“我们保级了对吧？” 2019年对阵恒大的比赛，他和冯潇霆撞在一起，当场就吐了，缓了两分钟又爬起来接着跑，赛后检查又是肋骨骨裂，记者问他为什么不申请下场，他摸着头笑：“当时我们比分落后，我下去了就少一个人，球迷买票来看球，我不能让他们白来啊。” 那段时间很多人说大奎傻，拿那么点钱拼什么命，他的年薪才不到200万欧元，是当时中超外援里最低的那一档，甚至比很多本土球员的工资还低，但我一直觉得，足球这项运动，技术、天赋都很重要，但是最打动人的永远是那股“我要为身后的人拼到底”的劲儿，大奎从来没把自己当“外来的打工仔”，他是真的把大连的球队，把大连的球迷，当成了自己的家人，所以他才愿意拼到肋骨断了都不下场，这是装不出来的。
离开时机场千人送行，他的名字早成了大连足球的特殊符号
2020年,因为俱乐部战略调整，大奎转会去了浙江绿城，离开大连那天，机场来了快一千个球迷，拉着“大奎永远是大连人”的横幅，喊他的名字从他进机场就没停过，他从进航站楼就开始哭，哭到安检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手里攥着球迷塞给他的大连焖子，还有张大妈给他包的两大盒酸菜饺子，他对着球迷鞠了好几个躬，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大连永远是我的家。” 后来2022年中超，浙江队客场踢大连人，大奎首发出场，进场的时候，全场大连球迷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声势比喊大连人自己的球员还大，第72分钟他打进了扳平的一球，进球之后他没有做任何庆祝动作，转身对着大连球迷的看台，深深鞠了一躬，我那个大连朋友那天就在现场，他给我发的视频里，旁边的小姑娘穿的还是2017年冲超款的30号球衣，哭的眼妆全花了，边哭边喊“大奎牛逼”。 我2021年去杭州出差，特意抽了一天去浙江队的基地门口等他，他训练结束出来，我跟他说我是从大连来的球迷，他立刻就笑了，用不太标准的大连话跟我说：“哎呀大连来的啊，最近大连好不好？星海的张大妈身体怎么样？”我当时愣了一下，没想到过了一年多他还记得张大妈，我跟他说大连现在挺好的，人民体育场旁边的烧烤摊还都贴着你的海报，穿30号球衣去还送老雪，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给我签了名，还问我：“现在焖子多少钱一份了？龙王塘的樱花开的时候，我还想回去看看。” 现在大连很多老球迷的家里，还贴着大奎的海报，人民体育场旁边的那家烧烤摊，只要穿大奎30号球衣去的，老板依旧送两瓶老雪，去年大连人冲回中超的时候，球迷群里还在说，要是大奎还在就好了，他往禁区里一站，对方后卫都得慌。
我们怀念大奎，怀念的其实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经常有人问我,大奎技术不算细腻，速度不算快，甚至经常吐饼，算不上什么顶级球星，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 我觉得核心的原因是，他让我们看到了足球最本来的样子——不是金元堆砌的商业游戏，是人和人之间最纯粹的双向奔赴，大连人对他好，给他送饺子，给他扯着嗓子加油，他就用命去拼，去进球，去帮球队保级，这种关系太干净了，没有什么利益交换，就是我喜欢你，我就对你好，你对我好，我就拼命报答你。 这几年中国足球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欠薪的，打假球的，大牌外援说走就走，俱乐部说解散就解散，很多球迷都说自己早就不看球了，但是只要一提大奎，大家还是会眼睛发亮，因为大奎代表的那段日子，是足球最干净的日子：大家看球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和兄弟一起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哑，为了自己支持的球队赢球了喝一宿；球员踢球就是为了对得起球迷，对得起身上的球衣，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算计。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00后的大连球迷说，他第一次看球就是跟着爸爸去看大奎踢球，那时候他才8岁，现在他上大学了，还是穿着大奎的30号球衣去看球，他说：“大奎告诉我，踢球就得拼，做人就得懂得感恩，别人对你好，你就得记一辈子。” 你看，这就是一个球员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不一定能拿世界杯，不一定能进几百个球，但是他能成为一代人的精神坐标，能让很多人想起他的时候，就想起自己最热血的青春，想起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现在大奎已经36岁了，还在浙江队踢球，每个赛季还能进十几个球，每次他进球，大连的球迷群里都会刷一波“大奎牛逼”，去年他还在社交平台上发了自己吃酸菜饺子的照片，配文是“想念大连的味道”。 很多人都说体育竞技是残酷的，球员来来去去，球队起起伏伏，但是总有些东西会留下来：比如大奎在大连球场流下的汗，比如球迷喊到沙哑的名字，比如那段所有人拧成一股绳，为了一个目标拼命的日子。 大奎从来都不是大连人，但是大奎永远是大连的孩子，是中国足球最值得记住的，那个拼命的黑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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