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浙西开化县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晚上七点多晃到县中心的公共体育场,老远就听见塑胶场地上传来砰砰的拍球声和哨子声,场地边蹲了个穿洗得发白的安踏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金属哨,晒得黝黑的手里攥着个破皮的七号篮球,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同行的县文旅局同志碰了碰我胳膊:“那就是乔某,我们这儿的‘篮球活化石’。”
那天我在球场边和乔某蹲到十点多,就着凉透的绿豆汤听他讲了18年的守场故事,那天之后我总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别人都觉得体育是城里孩子的奢侈品,我偏要让咱山沟里的娃,也能摸着正规篮架投第一个球。”
从“被赶出球场”的野球小子,到县城篮球的“守门人”
乔某今年52岁,土生土长的开化人,他和篮球的缘分,是从“翻围墙”开始的。 上世纪90年代初,整个开化县只有政府大院里有一个水泥抹的篮球场,筐是钢筋焊的,网子早就烂没了,那时候16岁的乔某刚上高一,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胶皮篮球,每天放学就蹲在政府大院门口等,趁保安不注意翻进去打半小时。“有次跑的时候踩了青苔,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破了个大口子,现在疤还在呢”,乔某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淡粉色疤痕,旁边还沾着点刚蹭到的球场灰。 他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不用翻围墙就能进的篮球场,2005年,他开了五年五金店攒了十几万,本来打算攒钱买县城的商品房,转头就给县第一小学捐了八万,修了全县第一个带沥青地面和有机玻璃篮架的公共篮球场,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骂他傻,老婆跟他闹了半个多月的脾气,说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折腾这些没用的。 “我那时候就跟她说,我小时候翻围墙打球的滋味太难受了,不能让现在的娃再受这个苦。”乔某说,球场修好的第一天,他抱着自己当年买的那个胶皮篮球,在场上坐了一晚上,“风一吹过篮架的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我在他的训练营见过28岁的阿明,现在是杭州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每年暑假都回来给乔某帮忙带孩子,阿明小时候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初中的时候天天泡在乔某修的那个球场上,连鞋都穿不起,光脚打球磨得脚底都是泡,乔某看见了,第二天就给他买了双120块的回力篮球鞋,还跟他说“打球就得穿合脚的鞋,走路也得走正道”,后来阿明考上了宁波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拿过CUBA浙江赛区的季军,毕业的时候杭州好几所私立学校开高薪挖他,他最终还是选了公立中学:“我想跟乔叔一样,给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当体育老师。”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这四个字太大,得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才配得上,但那天听阿明讲完他的故事我才明白:乔某当年递出去的那双球鞋,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它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叙事,就是一个人把自己淋过雨的伞,递到了下一个淋雨的人手里而已。
我见过最燃的球赛,没有观众,只有3个留守儿童和两个放羊的老人
2017年开始,乔某主动找县教育局申请,每周抽两天时间去下面的乡镇小学上免费的篮球课。“我一开始以为乡镇的孩子就是没场地,去了才知道,有的学校连个正经篮球都没有”,乔某说,他第一次去下面的齐溪镇中心小学的时候,全校12个学生,三个喜欢打球的男孩,玩的是个掉了皮、撒了一半气的橡胶球,篮架是老师用木头钉的,钉在教室的外墙上。 那天他开车回县城,连夜拉了三个新篮球、两双球鞋,第二天又自己掏了三万块钱,找朋友拉了赞助,给齐溪镇小学铺了20平米的悬浮地板,装了个可调节高度的儿童篮架。 “我这辈子见过最燃的一场球赛,就是在齐溪镇的那个小操场上。”乔某说,篮架装好的那天刚好是周六,三个孩子特意从家里跑过来打球,凑不够人就1打2,整个球场边的观众只有两个在旁边田埂上放羊的老大爷,蹲在地上叼着烟袋锅子给他们鼓掌,赢了球就给孩子塞一把自己家种的枇杷。“那三个小孩跑的满头是汗,球鞋踩在悬浮地板上哒哒响,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CBA比赛都动人。” 那三个孩子里有个叫浩浩的男孩,今年16岁,刚拿了衢州市初中生篮球联赛的MVP,明年打算走体育特长生的路子考省重点高中,乔某说起浩浩的时候眼睛都亮:“他那时候刚拿到我给买的新球鞋,舍不得踩路上的泥,放学回家走两公里的山路,把鞋脱了揣在怀里光脚走,脚都被石子划得流血,我知道了以后,自己出钱给村里修了一段从学校到村口的砂石路。” 我后来刷到过浩浩的抖音,他发的第一条视频就是站在齐溪镇小学的那个小篮球架下投篮,配文是“我以后要打职业联赛,赚了钱给乔叔修100个篮球场”,底下有个高赞评论是“原来普通人的热爱,也真的能发光”。 我之前在一线城市做体育报道的时候,见过太多家长花几万块给孩子报私教课,花十几万送孩子去国外参加训练营,张口闭口就是“培养职业运动员”,但在开化的这些天我才意识到:热爱从来不分贵贱,山里的孩子光脚抱着破球投篮的那一刻,他对篮球的热爱,不比任何一个要走职业路线的孩子少,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青少年体育,其实最该被看见的,就是这些没有资源、却攥着热爱不肯放的普通孩子,和愿意给他们搭梯子的乔某们。
别再说体育是“不务正业”,篮球教给孩子的比课本多
乔某的训练营开了12年,到现在还是收每个孩子一年100块钱的培训费,低保户、留守儿童全免费,每年他的五金店赚的钱,一半都要贴到训练营里,我问他为什么不涨价,他摆了摆手:“我要是想赚钱,早就开高价私教课了,我开这个训练营,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这些年他听过最多的质疑,打球有什么用,能考上大学吗?”“天天在外面疯跑,耽误学习”,每次碰到这种家长,乔某都不跟他们吵,就把自己教过的孩子的录取通知书拍给他们看:“你看,这是去年考上浙大的,这是当体育老师的,这是当篮球裁判的,哪个耽误学习了?” 去年训练营来了个叫小宇的女孩,初二,之前沉迷玩手机,天天躲在家里刷短视频,成绩掉到年级倒数,爸妈管不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她送到了乔某的训练营,一开始小宇根本不愿意动,天天坐在球场边玩手机,乔某也不催她,就让她当球队的临时经理,帮忙记比分、给队员递水,过了半个月,小宇主动提出要跟着练,乔某就从最基础的拍球教起。 现在小宇的成绩已经回到了年级前二十,还考了国家二级篮球裁判,今年考上了浙江工商大学的法学专业,说以后要当体育行业的律师,帮更多基层的体育人维权。“我以前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每天就是刷手机混日子,直到第一次投进三分球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靠自己努力做成一件事,这么爽”,小宇跟我说,“乔叔说的对,打球不是教你怎么赢,是教你输了之后怎么爬起来再打。” 我特别认同乔某的一个观点:体育是成本最低的挫折教育,你上课没听懂可以问老师,考试不会可以蒙,但在球场上,投不进就是投不进,跑不动就是跑不动,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人会让着你,你只能咬着牙练,下次再赢回来,这种直面失败、又重新站起来的能力,是课本上教不会的,也是现在很多孩子最缺的东西。 双减”之后,很多家长开始重视体育,但还是有不少人把体育当成“加分工具”,为了中考那几十分逼着孩子练球,一旦考不上就立刻叫停,可乔某说,他教了十几年球,从来没要求每个孩子都走职业路线,也没要求每个孩子都靠篮球加分,“我就希望他们以后碰到难事了,想想自己在球场上跑的喘不上气还在坚持的样子,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就够了。”
我不想当什么“名人”,我只是想让更多孩子有球打
我在开化的最后一天,刚好赶上县里面的青少年篮球联赛开幕,乔某是特邀的开球嘉宾,哨声吹响的那一刻,全场上千个观众鼓掌,乔某站在球场中间,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转身偷偷抹了把眼泪。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我们在球场边的小卖部吃冰镇西瓜,乔某跟我说,他16岁翻政府大院围墙打球的时候,想都不敢想,有一天县城的球场上能有这么多孩子打球,能有上千个观众来给他们加油。“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赚不到什么大钱,能给这些孩子修几个球场,教他们打打球,我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现在乔某的训练营已经有300多个孩子了,下面的8个乡镇小学都有了他捐的篮球架,他还在计划着,明年要给县里建第一个免费的室内篮球场,这样冬天下雨的时候,孩子们也能打球,他老伴现在也不跟他闹了,每天中午都给训练营的孩子做饭,还学会了拍短视频,把孩子们打球的视频发到网上,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还有外地的商家主动找过来要赞助。 临走的时候乔某塞给我一个他们训练营的定制手环,上面印着四个字:“抬头打球”,他说这是他教孩子的第一句话:“打球的时候别盯着脚底下,要抬头看筐,看队友,做人也是一样,别盯着眼前那点困难,要往前看。” 我现在还把那个手环戴在手上,每次工作遇到瓶颈的时候,就想想开化球场上那些晒得黝黑的孩子,想起乔某指甲缝里的机油,想起齐溪镇小学旁边田埂上蹲着的两个放羊老人,我们总说体育强国,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这得靠奥运冠军,得靠国际赛事,得靠几十亿的产业投入,但其实不是的,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从来都不在鸟巢,不在CBA的球馆里,而是在无数个县城的公共球场上,在乡村小学的木头篮架下,在乔某这样的普通人手里。 他们没有名气,没有编制,甚至还要被人骂“不务正业”,但就是这些人,守着一个又一个篮球场,把热爱的种子种到了一个又一个普通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大,会变成中国体育最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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