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冬我去北京昌平回龙观的一个老家属院采访,刚进小区门就被空地上的热闹场面吸引:明黄色的旱雪毯铺了半片空地,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老头老太太踩着雪板慢悠悠地挪,旁边扎高马尾、戴磨得发白的护膝的姑娘举着大喇叭喊:“膝盖弯一点!重心往前!别害怕,我在旁边接着你!” 这个姑娘就是李令月,32岁,左脸上还有一块上周带小朋友练活被雪板蹭出来的浅疤,随身背的帆布包上挂满了各个雪场的纪念徽章,兜里永远揣着创可贴、薄荷糖和给年纪大的学员准备的降压药,她不是什么专业滑雪运动员,也不是身价百万的冰雪行业老板,就是个普通的滑雪爱好者,却用三年时间,把“贵族运动”滑雪,搬进了均价三万出头的老小区,让几百个没去过崇礼、买不起装备的普通人,圆了滑雪梦。
摔出来的“雪瘾”:原来快乐真的能抵消疼痛
李令月和滑雪的缘分,说起来还挺“惨”。 2019年冬天她跟着公司团建去崇礼,那是她第一次接触滑雪,连犁式刹车是什么都不知道,穿着租来的雪板刚站上初级道,重心一歪直接往下冲,连滚带爬摔出去七八米,站起来的时候尾骨疼得直抽气,去医院拍片子,骨裂,医生让她卧床至少三周。 那时候她是互联网公司的用户运营,天天996,下班到家都要十一二点,本来就是想着团建放松一下,结果反而躺了三周,那段时间她天天对着天花板骂自己脑子有病:花300块门票找罪受,接下来一个月都没法坐工位,还要带个软垫上班,纯属得不偿失。 转折点是养伤时刷到的苏翊鸣训练vlog,视频里17岁的少年在雪场摔了无数次,有时直接摔进雪堆里半天爬不出来,起来拍掉雪还笑,说“再试一次肯定能成”,李令月看着看着突然就不服气了:“人家小孩摔那么多次都不怕,我摔一次就认怂?” 接下来的二十天养伤期,她刷了100多小时的滑雪教程,从基础的站姿到换刃技巧,记了满满两本笔记,伤好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她直接坐高铁去了崇礼,办了整个雪季的季卡。 那两年她的生活规律得像时钟:每周五下班拎着20斤的装备包坐2小时高铁去崇礼,住60块钱一晚的青旅上下铺,早上8点雪场开门就进去,滑到下午4点闭馆,周日晚上再坐高铁回北京上班,雪季末雪友们聚餐吃封板饭,她舍不得掏200块的份子钱,买个烤红薯蹲在雪场门口吃,还乐呵呵地拍照片发朋友圈:“今天又解锁了一个新动作,值。” 她算了算,那两个雪季她一共摔了70多次,最严重的一次手腕扭了,绑了一个月的护腕,但从来没想过放弃:“踩在雪上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什么KPI、什么用户增长,全忘了,那种快乐真的能抵消所有疼痛。”
为什么不能下楼就滑雪?别让门槛挡住普通人的快乐
2022年北京冬奥会办的时候,整个小区的人都在聊冰雪运动,李令月却发现了特别扎心的一件事:大家嘴上都说滑雪有意思,但是真要去尝试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打了退堂鼓。 楼下62岁的张桂英阿姨,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小区门口看冬奥会的回放,看着谷爱凌拿金牌的时候拍着大腿说:“这滑雪看着比跳广场舞带劲多了,我也想试试!”结果儿子直接驳回:“你有高血压,摔了怎么办?去雪场来回三小时,门票加装备一天要一千多,瞎折腾什么?” 还有住在小区出租屋的浩浩,7岁,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每次看到别人穿滑雪服路过,都要站在原地盯半天,奶奶一个月退休金只有3000块,连给他买个玩具雪板都要犹豫好久,更别说带去雪场了。 还有20岁的小宇,因为小儿麻痹左腿不方便,平时很少出门,去年冬天看到李令月扛着雪板回家,站在单元门口看了她的雪板十分钟,也没敢过来问一句。 李令月当时就想:为什么滑雪非得是有钱人、年轻人的专利?去雪场太远、装备太贵、怕摔不敢尝试,这些门槛就不能拆了吗?要是在小区里整个免费的体验点,大家下楼就能玩,那该多好? 说干就干,她先去找物业谈要小区的闲置空地,物业第一反应就是拒绝:“那地方本来是留着停电动车的,而且你搞这个万一有人摔了,我们担不起责任。”李令月没放弃,连着17天,每天下班就去物业办公室坐着谈,找社区居委会开证明,自己掏5000块买了一整年的公众责任险,还承诺所有来体验的人,她都免费给买单次意外险,物业才终于松口,给了她20平米的闲置空地。 买旱雪毯要三万块,那是她攒了五年、准备买香奈儿CF包的钱,是之前给自己定的“30岁奖励”,她坐在出租屋里纠结了一晚上,翻到手机里张阿姨盯着冬奥会视频眼睛发亮的样子,第二天一早就把钱打给了旱雪毯厂家。 雪板雪鞋买不起新的,她就跑了北京十几家雪具店,跟老板谈要淘汰下来的旧样板,还在雪友群里发起募捐,半个月就收到了37副雪板、50多双雪鞋,她把这些装备拉回家,用酒精擦了三遍,晒了整整三天,才摆到体验点的储物架上。
拆门槛的人:她给300个普通人送了一块“快乐奖牌”
2022年11月12号,李令月的社区旱雪体验点第一次开放,那天来了27个人。 张阿姨第一个报名,穿上雪鞋没滑两步就摔了,坐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腿说:“活了62岁,第一次这么刺激,比跳广场舞有意思100倍!” 浩浩第一次穿雪板的时候,手抖得连固定器都扣不上,李令月蹲下来帮他扣好,扶着他滑了三趟,他松开手能自己滑的时候,围着李令月蹦着喊:“姐姐!我以后要当奥运冠军!” 小宇是妈妈陪着来的,李令月特意给他找了最稳的宽板,扶着他的胳膊滑了四趟,那天小宇第一次在外面待了两个多小时,回家的时候跟妈妈说:“下周我还要来。” 运营体验点的这两年,李令月吃了不少苦,去年夏天北京气温飙到40度,旱雪毯被晒得变形,她蹲在太阳底下修了三个小时,直接中暑晕了过去,小区的阿姨们赶紧把她抬到阴凉地,喂藿香正气水,张阿姨当天晚上还给她炖了排骨送过来,说“你这孩子太拼了,我们看着都心疼”。 去年冬天,张阿姨跟着体验点练了三个月旱雪,李令月自掏腰包带她去了崇礼的初级道,张阿姨踩着雪板滑完第一趟,掏出手机拍了个抖音,配文是“62岁第一次上真雪,我比谷爱凌晚生了56年,但快乐是一样的”,那条视频拿了十几万赞,好多外地的阿姨都在评论区留言说“我也想去学滑雪,什么时候我们小区也有这样的体验点”。 今年暑假,浩浩去参加了北京市青少年旱雪挑战赛,拿了丙组三等奖,领奖之后他第一时间跑回小区,给李令月送了个自己画的奖状,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全世界最好的滑雪姐姐”,李令月把那个奖状塑封起来,挂在体验点储物棚的墙上,旁边挂着她这么多年攒的雪场徽章。 现在李令月的体验点已经有327个固定学员了,最小的4岁,最大的72岁,有退休的中学老师,有每天在小区送外卖的小哥,有听障的小朋友,也有坐轮椅的残障人士——李令月特意给行动不便的学员准备了坐式滑雪板,哪怕不能站着,也能感受滑行的快乐,来体验的人只需要付5块钱的保险费,装备全免,教学全免,李令月辞了互联网的高薪工作,全职做这个,每个月还要倒贴几千块买护具、交保险,有人说她傻,她就笑:“我以前上班的时候,天天盯着KPI,掉头发掉得快秃了,现在每天跟阿姨小孩一起玩,笑得皱纹都多了,但我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意义啊,以前滑雪是我自己的泄压阀,现在我想把这个泄压阀给更多人。”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高大上”,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
作为跑了6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把冰雪运动往“高端”“轻奢”上面包装的案例:一张雪季卡要几万块,一身专业滑雪服动辄大几千,朋友圈里晒滑雪的定位不是崇礼的五星级酒店就是北海道的雪场,仿佛滑雪已经成了有钱人的社交货币,普通人根本碰不起。 但认识李令月之后,我才突然想起来,体育最开始的样子,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快乐啊,我们为什么需要冰雪运动?不是为了发朋友圈炫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钱有闲,是为了踩在雪上风从耳边吹过的爽感,是为了摔了之后爬起来的成就感,是为了一群人在一起玩的热闹感。 之前我跟国家体育总局冰雪运动推广中心的一个专家聊过,他说现在我们国家喊出“3亿人上冰雪”的目标,最缺的不是高端雪场,不是天价装备,而是李令月这样的“草根推广者”:他们能沉到最普通的社区里,把冰雪运动的门槛拆得一干二净,把快乐递到每一个想尝试的人手里。 是啊,当我们讨论冰雪运动的普及的时候,不能只盯着那些有消费能力的年轻人,也要看到想玩滑雪的退休阿姨,看到没条件去雪场的留守儿童,看到很少有机会参与运动的残障人士,这些人的快乐,才是“3亿人上冰雪”最有重量的部分。 现在李令月正在跟街道谈,要在周边的三个社区都建旱雪体验点,还要跟附近的小学合作,开免费的冰雪课后班,她最近还在学手语,准备以后给听障的小朋友上课,我上次去采访她的时候,她正在教张阿姨练平行转弯,浩浩在旁边跟小宇比赛谁滑得慢,阳光晒在明黄色的旱雪毯上,暖得人眼睛发涨。 李令月说她的愿望特别简单:“以后我们小区的人,想滑雪了不用提前一周做攻略,不用花几千块买装备,下楼就能滑,滑得好不好不重要,开心最重要。” 我们见过太多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体育英雄,但像李令月这样,把快乐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英雄,她没有拿过金牌,但是她给300多个人的生活,送了一块叫做“快乐”的奖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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