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去美国罗德岛的纽波特看海边灯塔,误打误撞逛了旁边的网球名人堂,去之前我对这个地方的全部认知,费德勒、纳达尔、小威这些大满贯冠军退休后会被刻名字的荣誉墙”,本以为逛完最多一小时,没想到我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天,还认识了在当地社区教了42年网球的老教练鲍勃,那天的经历彻底推翻了我此前对“体育荣誉”的所有刻板印象。
不是只有大满贯冠军,才配站上那片荣誉墙
刚进名人堂大厅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找那些耳熟能详的巨星名字:费德勒的展区摆着他20个大满贯的复刻奖杯,纳达尔的展柜里放着他磨坏的头带和护膝,小威的展区甚至还原了她2017年赢下澳网时穿的参赛服,但顺着荣誉墙往下走,我发现更多名字我压根没听过,旁边的讲解员笑着跟我说:“很多人来这里都只找巨星的名字,但其实名人堂的入选标准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你为网球运动带来了什么’。”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玛莎·华盛顿的老太太的展区,她的展柜里没有任何奖杯,只有十几卷缠坏的手胶、半盒磨掉了毛的网球,还有几十幅小孩画的蜡笔画,讲解员说玛莎是芝加哥黑人社区的普通网球教练,一辈子没打过职业比赛,甚至连市级比赛的奖都没拿过,但她在社区教了40年网球,自己掏工资给买不起球拍的孩子买装备,夏天顶着38度的高温带孩子练球,冬天就在地下停车场画个场地接着教,40年里她带出来3个打进WTA前100的选手,还有几十个孩子因为网球拿到了大学奖学金,2021年她入选名人堂的时候,她带过的200多个孩子从全美国赶去现场,举着她的照片喊“我们的教练是世界上最棒的”。
站在那个展柜前我愣了好久,我此前一直觉得“名人堂”是属于顶级运动员的专属神坛,普通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但那天跟我一起逛的老鲍勃跟我说,他2019年也曾经被提名过名人堂,虽然最终没入选,但他收到提名通知的时候哭了半小时:“我年轻的时候想打职业,19岁膝盖受伤彻底断了路,后来在社区当教练,带过的孩子有打进美网青少组的,也有就是普通上班族,周末来打两拍放松的,我最骄傲的不是带出了职业选手,是有个患抑郁症的小孩跟着我打了两年球,后来病好了也当了网球教练,我这辈子没拿过一个冠军,但能被提名名人堂,就说明我做的事有人看见。”
那天我第一次明确了一个观点:我们总习惯把体育和“顶端”“冠军”“赢家”绑定,好像拿不到第一的付出就毫无意义,但体育最珍贵的部分从来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几个人,是千千万万把这项运动传递下去的普通人,名人堂最棒的设定,就是把聚光灯从冠军的领奖台,移到了那些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免费给社区修球场、哪怕自己受伤也想把网球教给更多人的“隐形人”身上,这些人的名字被刻在墙上,才是体育荣誉真正的意义。
摸过30年前的木质球拍,我才懂“传承”从来不是喊口号
名人堂的负一层有个复刻的1980年代训练场,铺着当时的草皮,还摆了十几把真正的老式木质球拍,观众可以随便拿起来试打,我本来以为木拍就是个好看的古董,拿起来才发现比我现在用的碳素拍重了两倍都不止,我试着挥了三下,手腕就酸得抬不起来,打出去的球连网都没过。
老鲍勃也拿起一把木拍摸了半天,说他16岁生日的时候,他爸在码头扛了三个月的货,攒了82美元给他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他当时抱着球拍睡了三天,连他弟弟碰一下都要生气。“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减震科技、定制线床啊,球拍框裂了就用胶带缠一缠接着打,线断了自己穿,手胶磨破了就缠两层布,那时候我每天对着墙打3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流血,缠个创可贴接着打,哪像现在的小孩,买个几千块的专业拍,打两次接不住发球就说自己没天赋,放弃了。”他伸出手给我看,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跟老树皮一样,都是年轻时候用木拍打出来的。
我摸着手里沉甸甸的木拍,突然想起我刚学网球的时候,用的是我哥淘汰了三年的旧拍,手胶是我从网上买的9.9包邮的二手货,那时候我家附近没有网球场,我就对着小区的墙打,每次能连续接20个球就开心得要去买根冰棍庆祝,后来我工作了,买了全碳素的专业拍,报了一对一的私教课,反而很少有那种单纯的快乐了,打不好就怪球拍不行、场地不好,从来没想过是自己练得不够。
老鲍勃跟我说,他现在给新学生上第一节课,都会把自己收藏的那把旧木拍拿给学生摸,他说不是要让大家回去用木拍打网球,是要让大家知道,以前的人拿着这么重的球拍都能把球打过网,现在的条件好了,没有理由遇到一点困难就放弃,那天我突然懂了,我们平时说的“体育精神传承”从来不是把冠军的名字刻在墙上就完了,是你用过的旧球拍、你手上磨出来的茧子、你教给下一代的“打不过网就多练100次”的笨劲,这些才是体育真正的传家宝,是不管科技怎么进步,都不会变的东西。
那些“不完美”的入选者,才是名人堂给普通人的彩蛋
逛到残障网球展区的时候,我看到了轮椅网球传奇埃丝特·维吉尔的展柜,里面没有摆她的7块残奥会金牌、400多个单打冠军的奖杯,反而放了三个摔坏的轮椅轮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你连坐都坐不稳,还想打网球?”,埃丝特小时候因为脊髓炎下半身彻底瘫痪,医生说她这辈子连坐超过半小时都难,她12岁第一次摸网球拍的时候,连握拍都握不住,为了练挥拍,她摔了无数次,轮椅都摔坏了5个,那句纸条是她第一次参加青少年比赛的时候,对手写了贴在她轮椅上的,她留了整整30年,入选名人堂的时候她把这张纸条带来了,她说“我把它放在这里,是想告诉所有觉得自己‘不行’的孩子,别人说你不行不算数,你自己挥出第一拍才算数”。
还有比利·简·金的展区,我之前只知道她赢了和男选手的“性别大战”,推动了网球赛事男女同工同酬,那天才知道,她当年提出要和男选手打比赛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骂她“不自量力”,甚至有赞助商说如果她输了,就永远不赞助女选手的比赛,她顶着那么大的压力赢了比赛,后来创办了女子网球协会,才让现在的女选手能拿到和男选手一样的奖金,她入选名人堂的时候说:“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赢了一场比赛,是因为我想让所有女孩知道,你们不用因为自己是女孩就觉得配不上同样的奖金、同样的场地、同样的掌声。”
我去年在国内的一场业余网球赛当志愿者的时候,遇到过58岁的张阿姨,她50岁才开始学网球,那时候她刚退休,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她天天在家闷着,高血压头晕都懒得去医院,后来跟着社区的免费体验课学了网球,一打就是8年,现在她自己组织了社区的老年网球队,带了20多个退休的老人打球,有人跟她说“你一把年纪了打网球不怕摔着吗”,她就笑着说“我现在血压也正常了,每天跟老姐妹打球开心得很,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但是我带的老姐妹现在都不用天天吃降压药了,我觉得我比大满贯冠军还厉害”。
那天从名人堂出来的时候,我在观众留言本上看到一个中国游客写的话:“我打了3年网球,还是接不好发球,但是我还是会继续打。”我突然觉得,其实名人堂从来不是给精英造的神坛,它是给所有普通人的礼物:它告诉你哪怕你身体有残缺,哪怕你50岁才开始打球,哪怕你一辈子都拿不到一个冠军,只要你热爱,你就有属于自己的光芒,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游戏,它是给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的礼物,你不用打得有多好,只要你拿起球拍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名人堂入选者”了。
现在我每次去打球,都会带着老鲍勃那天送给我的签名网球,上面写着“Tennis is for everyone(网球属于所有人)”,遇到刚学球的新手说自己没天赋打不好,我就会给他们讲我在名人堂看到的这些故事,其实不止是网球,所有的运动都是这样,那些被刻在名人堂墙上的名字,从来不是用来让你仰望的,是用来告诉你:你为了接一个球跑出去的那十米,你练挥拍练到酸的胳膊,你打了一百次终于打过网的那个球,所有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热爱,都值得被记住,都足够耀眼。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