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我在广州黄村体育训练中心见到张富升的时候,他正蹲在训练场门口给12岁的小队员粘握把套,身上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2016款国家队训练服,指尖转着一枚磨得掉了铜色的旧弹壳,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浅褐色的枪油印,看见我过来他站起身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完全没有外界描述里“世界冠军”的距离感,倒像是隔壁家有点腼腆的大哥哥。
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18岁被省队退回的狼狈,到里约奥运会差0.2环拿第四的遗憾,再到现在扎根基层做青少年射击推广的琐碎,他讲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鼻子发酸,很多人说射击是吃天赋的项目,可张富升的人生剧本明明白白写着:比起天份,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深夜,那些没人看见的瞄准练习,那些摔了跤还能爬起来的韧劲儿,才是他能站到世界领奖台的根本原因。
18岁被省队退回的少年:我偏要把“不可能”打进靶心
张富升是广东梅州人,14岁之前他还是个练田径的“野小子”,要不是市射击队教练去学校选材,一眼看中了他蹲在地上打弹珠时稳得一动不动的手,他这辈子可能都和射击扯不上关系。 刚开始练射击的两年,他的成绩像坐过山车,好的时候能打满环,差的时候能脱靶,队里的教练都说这孩子“上限高下限也低,难成大器”,2011年省队组织集训,末尾淘汰制,18岁的张富升排在倒数第二,收拾行李被退回了梅州。 我问他那天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他低头转了转手里的弹壳,说记得回梅州的大巴下着小雨,他攥着妈妈给他缝的握把套,布套边角已经磨得起了球,是妈妈熬了三个晚上给他缝的,说软一点,握久了手不疼,刚到家市队的教练就给他打电话,说“要是实在不想练了,回来当个体育老师也挺好,稳定”,他当时咬着牙对着电话憋出来一句“我还能打”,挂了电话就蹲在门口哭了。 从那天开始,他家客厅的白炽灯每天早上5点准亮,他举着没装子弹的训练枪对着灯泡瞄,一开始只能举10分钟,后来慢慢加到1小时、2小时,肩膀上垫的旧毛巾磨破了三个,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手抖得夹不住菜,妈妈心疼得给他炖鸡汤,他喝着喝着就掉眼泪,说“妈我要是打不出来,是不是对不起你给我缝的握把套”。 半年后省队再开选拔赛,张富升扛着枪去了,5组速射打完,总成绩排第一,比第二名高出整整3环,以前带他的省队教练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说“半年没见,你怎么稳成这样?”,他挠挠头说“也没什么,每天比别人多瞄3000次而已”。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过度沉迷造“天才”人设,好像所有冠军都是从小就天赋异禀,一路顺风顺水拿奖,但张富升的故事给了我另一个答案:天赋只是让你摸到项目门槛的入场券,能让你留在场上的,永远是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枯燥到极致的重复练习,大部分人的努力程度,根本轮不到拼天赋。
里约的0.2环之差:输了就是输了,我不认命只认自己的枪
2016年是张富升的巅峰年,先是在射击世界杯曼谷站拿到男子25米手枪速射冠军,还打破了世界纪录,紧接着入选里约奥运会国家队名单,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块奥运奖牌他拿定了。 比赛当天我在电视前看了直播,前20发打完他排在第二,只比第一名差0.1环,可倒数第二发他手指抖了一下,打了个8.8,最后总成绩比第三名少了0.2环,拿了第四,连领奖台都没上去,解说员当时叹了口气说“太可惜了,就差一点”。 张富升说他赛后躲在更衣室里,把自己的枪拆了装装了拆,整整两个小时,没掉一滴眼泪,教练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吧”,他点点头,把那发打了8.8的弹壳捡起来揣进了兜里,回国的飞机上,他把里约奥运会的参赛证贴在了自己训练本的第一页,旁边用黑笔写了一行小字:“差0.2环,8.8,怪我。” 后来的一年他练得比以前更狠,队里要求速射10秒打5发,他给自己定的标准是8秒打5发,而且必须全部在9环以上,每天别人都收枪走了,他还留在训练场加练2小时,那一年他用的枪油是队友的3倍,磨破了5副训练手套,2017年天津全运会,他一路打进决赛,最后一发打出10.5环,直接反超对手拿到金牌。 颁奖仪式结束后,他把奖牌摘下来直接挂在了来现场看比赛的妈妈脖子上,妈妈掂了掂奖牌说“怎么这么沉”,他笑着说“这是我这一年流的汗攒的,能不沉吗”。 后来网上很多人给他抱不平,说“里约奥运会欠张富升一块奖牌”,可他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会主动回复:“不欠,是我自己没打好,枪不会骗人,打偏了就是我的问题。”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态度:很多人输了之后总爱找借口,怪运气不好、怪场地太吵、怪裁判不公,可真正站过赛场的人都知道,你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所有的结果都是你平时训练的投射,竞技体育最酷的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输了之后敢认,然后凭本事再赢回来。
脱下领奖服当“孩子王”:我想把射击的门,给普通人敞开
2021年全运会打完之后,28岁的张富升选择了退役,他拒绝了好几家商业俱乐部的高薪邀约,留在广东队当了青年队的教练,还自己掏腰包在广州和梅州开了两家平民射击体验馆,收费只要15块钱10发激光弹,针对留守儿童和山区孩子的公益课完全免费。 很多朋友说他傻,当网红带货、去高端俱乐部当教练,哪一个不比开体验馆赚得多?可张富升有自己的想法:“我当年家里条件也一般,要不是教练免费带我练,我根本摸不到枪,现在很多人觉得射击是‘贵族运动’,动辄几百块钱一小时,普通人家的孩子连碰都碰不到,我就想把这个门槛拆了,让更多人知道,普通人也能练射击。” 2022年他去梅州五华县的一所乡村小学上公益课,有个叫小雅的小女孩,右手先天发育不足,比左手短了两厘米,站在队伍最后面不敢上前,眼巴巴看着别的同学摸枪,张富升发现之后蹲在她旁边,给她调整了半个小时的握把位置,教她用左手借力托着枪身,最后小雅扣下扳机,屏幕上跳出了9环的成绩,小姑娘当场蹦得老高,喊着“我也能打枪!我也能打9环!” 现在小雅每个周末都会坐1小时的公交去张富升的梅州体验馆练枪,所有费用全免,去年年底她已经入选了梅州市青少年射击队的备选名单,她给张富升发微信说“张叔叔,我以后也要拿世界冠军”,张富升给她回了个加油的表情,转头就给她买了一套新的训练手套。 他的体验馆里还有个常客,是个跑外卖的小伙子,每天收工之后都会来打10发,说“打两枪就不累了,比喝酒解压”,上个月小伙子第一次打了满环,张富升把他的靶纸贴在了体验馆进门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写了一行字:“外卖小哥的10环,和世界冠军的一样金贵。”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体育强国”,不是说要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要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运动,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张富升现在做的事,就是把以前高高在上的射击项目拉到了地面上,让山区的孩子、打工的普通人,都能摸到枪,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靶心,这比他拿多少世界冠军都有意义。
口袋里的旧弹壳:最棒的英雄主义,是见过高峰还愿意蹲下来点灯
现在张富升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枚弹壳,一枚是2016年世界杯夺冠时最后一发的弹壳,一枚是里约奥运会打了8.8的那枚,平时带小队员训练,遇到有人赛前紧张,他就把那枚夺冠的弹壳借给对方当“幸运符”,说“你打最后一发的时候摸一下,就当我给你当僚机”。 2024年年初广东省青少年射击选拔赛,有个小队员赛前紧张到吃不下饭,还吐了两次,张富升把弹壳塞给他,说“我当年拿冠军的时候比你还紧张,你就正常打,打偏了算我的”,最后那个小队员拿了第二名,回来还弹壳的时候,给张富升带了一大罐家里奶奶做的梅干菜,张富升现在把那罐梅干菜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说“这比我所有的奖牌都珍贵”。 现在他的日常很简单:每天早上先自己练1小时枪,然后带青年队的小队员训练,下午没课就去体验馆转转,周末经常开车去山区的小学上公益课,他说“我这辈子都跟枪分不开了,以前是我自己打比赛拿奖,现在是教更多小孩打枪,让他们有机会走得更远,挺好的”。 以前我对体育明星的想象,都是站在聚光灯下,披着国旗听国歌响起的样子,可认识张富升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真正的温度,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那几分钟的高光,是你见过高峰之后,还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点灯;是你自己淋过雨之后,还想着给后来的人撑一把伞;是你拿过世界冠军之后,还愿意花半个小时给一个手有残疾的小女孩调握把,愿意把外卖员的满环靶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才是最动人的英雄主义。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他,要是能回到18岁,给那个坐在回梅州的大巴上掉眼泪的少年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他转了转手里的弹壳,笑着说“啥也不用说,就让他好好练,他想要的以后都有,还有啊,别忘了以后多拉几把跟他一样的小孩”。 那天离开训练中心的时候,我看到训练场的墙上贴着张富升写的一句话:“你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所有的答案都在靶心上。”是啊,张富升的手枪里,压着的从来不止子弹,是少年的不服输,是输过的不认输,是成名后的不忘记,是一个普通体育人,最朴素也最动人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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