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上海大师赛决赛现场,我亲眼见证了可能是近10年斯诺克圈最热血的夺冠时刻:当最后一颗黑球稳稳落袋,29岁的伊朗选手侯赛因·瓦菲扔掉球杆直接跪在了球桌前,额头轻轻贴住绿色的台尼,整个场馆一万多名观众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连坐在对手席的奥沙利文都笑着站起来,走过去给了他一个长达半分钟的拥抱,赛后发布会上有人问他跪吻球桌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抹了抹还红着的眼睛说:“我想起了14岁那年,我在德黑兰的地下室打球,连个通风的窗户都没有,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能站在真正的大赛球桌前打一次决赛,死都值了。”
这句没什么修饰的大实话,把在场很多记者都听得鼻酸,要知道就在3年前,瓦菲还因为“伊朗选手不配打斯诺克”的言论和英国媒体打嘴仗,在很多资深球迷眼里,他就是个打法粗糙、爱说大话的“狂妄小子”,没人会相信他能在上海大师赛连斩丁俊晖、特鲁姆普、奥沙利文三位世界Top5选手,把含金量仅次于世锦赛的冠军奖杯捧在手里,但如果你听过他的故事,就会明白:他的人生,本来就是一部“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热血爽文。
没人比我更懂“想打台球有多难”
很多人喜欢说斯诺克是“贵族运动”,出身优渥的英国小孩从小就有私人教练、专属球桌,十几岁就能参加正规青少年赛事,但丁俊晖是靠父亲砸锅卖铁供出来的,奥沙利文10岁就能打出单杆破百,而瓦菲的起点,是德黑兰老城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台球厅。 瓦菲出生在伊朗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亲是公交车司机,母亲是家庭主妇,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老二,伊朗的社会环境对斯诺克并不友好,直到现在,很多保守派依然觉得台球是和赌博挂钩的“不良运动”,正规的训练馆屈指可数,更别说专业教练了,瓦菲11岁那年跟着表哥去地下室台球厅玩,第一次拿球杆就打出了连进三颗红球的成绩,老板是他的远房叔叔,当时就跟他说:“你要是想来练球,每天等后半夜没人了再来,我给你留灯,不收你钱。” 从那之后,瓦菲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11点准时跑到地下室,练到凌晨3点再回家睡觉,第二天早上7点还要爬起来上学,那间地下室只有一张破球桌,台尼磨得起了球,球杆是叔叔换下来的旧杆,杆头歪了他就自己用砂纸磨,皮头打坏了就攒零花钱买,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在自传里写过一件事:13岁那年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凑够了相当于人民币50块钱,打算去买个职业选手用的皮头,结果路上被几个小混混抢了,他坐在路边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叔叔给他找了个别人换下来的旧皮头,他磨了一晚上才凑合用。 2015年他17岁,第一次代表伊朗去泰国打亚洲斯诺克锦标赛,连正式的比赛服都买不起,同队的泰国选手看他穿着普通T恤上场,把自己闲置的一件黑色比赛服借给他,裤子长了十公分,他找赛场的工作人员要了个别针,把裤脚别起来打完整场比赛,那次他拿了亚军,拿到了2000美元的奖金,他一分钱没花,全部寄回了家,给妈妈买了个新的洗衣机,剩下的钱给地下室台球厅换了张新台尼。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的成绩归功于“天赋”,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对于有些地方的孩子来说,光是“获得练球的资格”,就已经拼尽了全力,瓦菲没有私人教练,没有从小到大的系统训练,甚至连一张像样的训练桌都要等后半夜才能用上,他能走到职业赛场,本身就是个奇迹,就像他自己说的:“你们觉得我打法野,动作不标准,那是因为我所有的动作都是在地下室的破球桌上练出来的,我没有资格挑剔环境,我只能想办法适应环境。”
被骂“狂妄”的背后,是我把所有偏见都当燃料
瓦菲刚进职业圈的时候,是出了名的“争议选手”,很多人骂他狂妄、没礼貌、爱蹭热度。 2021年他第一次打进世锦赛正赛,第一轮就抽到了奥沙利文,赛前采访他直接说:“奥沙利文是我的偶像,但我这次来就是要赢他的,我不会因为他是传奇就手下留情。”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蹭热度,英国媒体直接写了篇报道,标题叫《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伊朗小子,第一轮就会被火箭打回老家》,那次他确实输了,4比10惨败,赛后他坐在选手席哭了十分钟,又被网友骂“输不起、戏多”。 但没人知道,为了那次和奥沙利文的对决,他准备了整整半年,因为伊朗的签证问题,他常年在英国打比赛都要面临签证被卡的风险,2020年有一次他去打苏格兰公开赛,在机场被海关卡了48小时,最后没能赶上比赛,他蹲在机场的角落拍了张自己拎着球杆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我只是想打个球而已。”为了能多参加比赛,他在谢菲尔德租了个10平米的小公寓,每天自己做饭,英国的伊朗菜食材贵,他就天天吃番茄鸡蛋面,连续吃了三个月,那段时间他的世界排名掉出了前32,很多人说他“昙花一现,很快就会消失在职业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闷头练球,每天练8个小时,把奥沙利文所有的比赛录像都看了三遍,研究他的出杆节奏、围球思路,2022年他拿了单局限时赛的冠军,成为第一个拿到斯诺克排名赛冠军的伊朗选手,颁奖的时候他拿着奖杯说:“我要把这个奖杯送给所有被人说‘你不行’的人,只要你敢想,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之前在英国采访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他刚练完球,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裤腿上还沾着球桌的毛絮,我问他会不会在意别人说他狂妄,他笑了笑说:“如果我是英国选手,我说我要赢奥沙利文,大家会说我有野心;但我是伊朗人,我说我要赢,大家就说我狂妄,没关系啊,他们越觉得我不行,我越要打给他们看,我要是不把野心说出来,我怎么对得起我在地下室熬的那些夜?”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运动员,被规训得谦虚、圆滑,明明心里想赢,嘴上还要说“我就是来学习的”,但瓦菲不一样,他的野心从来都不加掩饰,他的狂妄也从来不是不尊重对手,而是不想被“你一个伊朗人怎么可能打好斯诺克”的偏见框死,对于没有背景、没有话语权的草根选手来说,敢把野心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破局的勇气。
赢了奥沙利文之后,我最想把奖杯带回德黑兰的地下室
这次上海大师赛夺冠,最让我感动的不是他连赢三位顶级选手,而是他夺冠之后说的那些话。 赛后采访他说,决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他2比5落后,当时特别慌,给爸爸发了个消息,爸爸只回了他一句话:“你还记得你14岁那年在地下室打丢的那颗黑球吗?你那时候说你以后肯定能打进所有重要的黑球,现在机会来了。”他说看到那句话的时候一下子就冷静了,后面连追6局,最后赢下比赛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德黑兰地下室的那张破球桌。 这次夺冠他拿到了21万英镑的奖金,记者问他打算怎么花,他想都没想就说:“一半的奖金我会拿出来,在德黑兰建3个免费的青少年斯诺克训练室,找专业的教练,给那些和我当年一样想打球但是没地方去的小孩,我不想他们再像我一样,要躲在地下室练球,要借别人的比赛服上场。”八强赢了丁俊晖之后,他特意请丁俊晖吃了重庆火锅,他说自己10年前就看丁俊晖的比赛,丁俊晖作为非英国籍选手能在斯诺克圈打出一片天,给了他很多鼓励,他希望以后能有更多亚洲选手、更多非英国籍的选手站在斯诺克的赛场上。 我特别喜欢他说的一句话:“体育不是某一个国家的专利,也不是某一群人的专利,只要你热爱,你就有资格站在这里。”现在很多人都说斯诺克是“老人运动”,受众越来越少,新鲜血液越来越少,英国本土的年轻选手都没几个愿意打的,但瓦菲的出现,其实给这项运动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他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他只是一个拿着一手烂牌的普通小孩,硬生生把烂牌打成了王炸。 我现场见过很多次运动员夺冠的时刻,有人会激动得跳起来,有人会拿着国旗绕场跑,但瓦菲跪吻球桌的那一刻,是我近几年最动容的体育瞬间,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爽文男主逆袭”,而是一个普通人用18年的坚持,打破了出身的限制、环境的偏见、外界的质疑,站到了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我们为什么喜欢体育?不就是喜欢这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时刻吗?不是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站在山顶,那些在地下室熬了无数个夜、吃了三个月泡面、被无数人骂过狂妄的普通人,只要肯拼,也能站在聚光灯下,拿到属于自己的奖杯。 现在瓦菲的世界排名已经升到了第7位,接下来他还要备战世锦赛,他说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拿到世锦赛的冠军,把奖杯带回德黑兰的地下室,给当年的叔叔看看,给那些在地下室练球的小孩看看:你看,只要你敢想,你也能做到,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毕竟他的人生,从来都是用来创造奇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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