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0岁那年在少年宫学围棋,第一次听到濑越宪作这个名字,是教练拿着一本泛黄的老棋谱给我们讲“昭和棋圣”吴清源的往事,当时我下意识问了一句:“那濑越老师拿过几个世界冠军呀?”教练笑着摇了摇头:“他一辈子没拿过顶级大赛的冠军,但是所有拿过冠军的棋手,见了他都要鞠躬。”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赢棋才是硬道理”,对这句话半信半疑,直到后来我接触了越来越多的围棋史,甚至前几年去韩国首尔的韩国棋院参观,看到院门口立着两座铜像,一座是韩国围棋教父曹薰铉,另一座就是濑越宪作时,才真正懂了教练当年那句话的分量:在围棋这个已经流传了几千年的项目里,有一种胜利,比拿冠军更长久。
一辈子没拿过“大头衔”的绝顶高手
1889年,濑越宪作出生在日本广岛的一个医生家庭,父亲本来想让他继承家业当医生,结果他从7岁接触围棋之后就着了迷,上课偷偷在课本下面画棋盘,放学就蹲在街头和下棋的老头泡在一起,不到12岁就把整个广岛的成年棋手赢了个遍。
17岁那年,他瞒着家人揣着5块日元孤身跑到东京,投奔当时日本最有名的围棋组织方圆社,拜在名师中川龟三郎门下,别人学棋要10年才能升上职业初段,他只用了3年,25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日本棋界公认的“五大高手”之一,棋风堂堂正正,很少走险招,却总能靠扎实的功底把对手磨得毫无脾气。
但奇怪的是,这么一个绝顶高手,一辈子都没拿到过日本围棋界最顶级的本因坊、名人头衔,最可惜的一次是1926年,他挑战当时的本因坊秀哉名人,下到中盘的时候已经领先了快10目,明眼人都觉得他赢定了,结果秀哉利用当时名人的“打挂特权”,宣布暂停比赛,回去和自己的十几个弟子研究了整整三天,最后下出了一步谁都没想到的鬼手,濑越最终输了1目半。
换做别的棋手,大概率要闹个天翻地覆,毕竟相当于对面十几个人打他一个,结果濑越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棋下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后来他又三次闯进头衔战的决赛,每次都只差一两目惜败,到了50岁之后,他干脆主动放弃了所有头衔战的参赛资格,把名额都让给年轻棋手。
我当年看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刚好是我参加省少儿围棋赛决赛输了半目,在家摔棋盘发脾气的时候,我爸把濑越的故事找出来给我看,我当时还嘴硬说“他就是没本事赢”,现在回头看才明白:很多时候体育圈里的“无冕之王”,不是赢不了,是他们不想为了赢,丢了自己最看重的东西,现在我们总说“冠军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但濑越的存在其实告诉我们:体育的世界里,除了胜负,还有更值得守住的底线。
三个徒弟,撑起中日韩围棋的黄金时代
濑越这辈子最让人佩服的,不是他的棋力,是他看人的眼光和带徒弟的格局,他这一生正式收的徒弟只有三个,可这三个徒弟,分别成了中日韩三个国家的围棋泰斗,说他凭一己之力撑起了现代世界围棋的基本盘,一点都不夸张。
第一个徒弟是桥本宇太郎,13岁拜在濑越门下,是个出了名的“倔脾气”,1950年,日本棋院搞官僚主义,刻意打压关西地区的棋手,不给他们参赛资格,桥本气不过要回大阪创办关西棋院,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和日本棋院对着干,等于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结果濑越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徒弟,不仅给了他一大笔启动资金,还公开表态:“围棋本来就不该被一家垄断,有人愿意出来闯,是好事。”后来关西棋院越办越好,桥本自己拿了三次本因坊头衔,到现在关西棋院还是和日本棋院分庭抗礼,出了无数顶尖棋手,给日本棋界注入了几十年的活力。
第二个徒弟就是我们熟悉的吴清源,1928年,濑越看到14岁的吴清源在中国寄过来的棋谱,惊为天人,当即拍板要把这个中国小孩接到日本学棋,当时中日关系已经很紧张,日本棋院的人都反对:“我们凭什么培养一个中国人?”濑越顶着所有压力,自己出钱给吴清源办签证、找住处,甚至为了照顾吴清源的身体,让夫人特意学做中国菜,吴清源刚到日本日语不好,濑越每次去比赛都把他带在身边,一句一句给他翻译对手的话,后来吴清源下十番棋把整个日本棋界的高手都打降格,成了公认的“昭和棋圣”,每次接受采访第一句话永远是:“没有濑越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
第三个徒弟是韩国的曹薰铉,1963年,濑越去韩国访问,看到9岁的曹薰铉下指导棋,一眼就看出这个小孩是不世出的天才,当即决定把他带回日本培养,当时曹薰铉家里穷,连路费都出不起,濑越不仅包了所有费用,还把他当亲儿子养,曹薰铉刚到日本的时候天天想家哭,濑越就每天晚上给他讲自己小时候学棋的故事,周末带他去公园放风筝,曹薰铉在濑越身边学了8年,回到韩国之后,1989年拿了第一届应氏杯的冠军,这也是韩国围棋历史上第一个世界冠军,后来曹薰铉教出了“石佛”李昌镐,李昌镐统治世界棋坛十几年,韩国围棋能在90年代到2010年左右压中日一头,追根溯源,起点就是濑越当年把9岁的曹薰铉带回了日本。
前几年我去韩国棋院参观的时候,讲解员给我们说,现在韩国每年的围棋颁奖典礼,第一个要致敬的永远是濑越宪作,当时我身边有个年轻的棋迷嘀咕了一句:“他又不是韩国人,至于吗?”我当时就想到了我当年学棋的王教练,他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全国冠军,但是教出来的学生有三个进了国家少年队,十几个拿过全国少儿冠军,每年过年他家里来拜年的学生能坐满两桌子,体育这个行业,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你自己能站到多高的领奖台,而是你愿意弯腰给后来的人铺路,让他们走得比你更远。
藏在棋谱里的温柔,才是他最被低估的财富
很多人知道濑越,都是因为他的三个明星徒弟,但很少有人知道,我们这几代学围棋的人,其实都受过他的恩惠。
濑越一辈子编了20多本围棋教材,从最基础的入门启蒙,到高级的定式、中盘战术,应有尽有,而且写得特别通俗易懂,哪怕是没接触过围棋的人,看着他的书也能学会基本规则,我小时候学棋用的第一本《围棋入门》,就是从他编的教材翻译过来的,里面没有什么晦涩的术语,全是类似“就像小朋友排队占位置一样,谁占的地方大谁就赢”这种大白话,现在国内很多机构的围棋启蒙教材,核心框架还是他当年定下来的。
他教棋有个规矩:不管徒弟天赋怎么样,第一节课先教棋品,再教棋力,他不许徒弟为了赢搞盘外招,不许在对手思考的时候故意发出声音,更不许赢了棋就嘲讽对手,输了棋就摔棋盘,吴清源当年下十番棋,把那么多日本高手逼到绝境,从来没有一个人说吴清源棋品不好,就是因为濑越从小教他“下棋先做人”。
最让人动容的是1945年广岛原子弹爆炸的时候,濑越当时正在家里和一个晚辈下指导棋,爆炸的冲击波把房子都掀翻了,他后背被玻璃划了一道十几厘米的口子,爬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先问对手有没有受伤,然后第一反应是冲进废墟里把没下完的棋谱捡出来,笑着对晚辈说:“这局棋还没下完,等好了我们接着下。”
濑越晚年的时候因为白内障彻底失明了,没法再下棋,也没法再教棋,1972年,83岁的他选择了自杀,留下的遗书上写着:“我一辈子都和围棋在一起,现在看不见棋盘了,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我去年教我6岁的侄子学围棋,给他买的启蒙书里还收录了濑越写的一段话:“下围棋的第一目的不是赢别人,是通过下棋知道自己哪里有不足,每次输了棋,比赢了棋收获更大。”当时我侄子睁着大眼睛问我:“输了棋为什么还会开心呀?”我突然就想到了濑越,想到了我当年输了省赛在家发脾气的时候,王教练给我说的话:“你要是学棋只是为了赢,那你这辈子能感受到的快乐,永远只有赢棋那几分钟。”
现在我们身边总有很多人,把学围棋当成升学的捷径,逼着小孩每天练十几个小时棋,赢了就奖励,输了就骂,还有的小棋手为了赢比赛偷偷用AI作弊,每次看到这种新闻我都觉得可惜,他们早就忘了,围棋本来就是个让人快乐的游戏,是教你怎么面对胜负的修行,濑越在一百年前就懂的道理,我们现在很多人反而忘了。
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记住濑越宪作?
我前阵子刷到一个视频,是甘肃一个小镇的围棋老师,自己掏钱在镇上开了个免费的围棋班,教留守的小孩下围棋,他自己也不是什么职业棋手,只是个业余爱好者,教了十几年,教出来的小孩有几个拿了全省的少儿奖,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说他小时候在旧书摊淘到了一本濑越宪作的《围棋入门》,就爱上了围棋,那时候他就想,以后也要让更多的小孩能接触到这个好玩的东西。
你看,这就是传承的力量,濑越一辈子没拿过世界冠军,但是他的徒子徒孙拿了上百个世界冠军;他只是个日本棋手,但是中日韩三个国家的围棋爱好者,都受过他的恩惠;他已经去世50多年了,但是现在还有无数个像甘肃那个小镇老师一样的人,沿着他走过的路,把围棋的火种撒到更多地方。
现在我们总说体育圈是“赢者通吃”,只有拿金牌拿冠军的人才会被记住,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算成功,但濑越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世界里还有另一种成功:你不需要自己站在最高峰,你可以做那个给后来人修路的人,做那个给火种添柴的人,做那个把自己的热爱传给更多人的人,这种成功,比拿多少个冠军都更长久,更有分量。
我现在偶尔还会翻一翻濑越的老棋谱,他的棋里没有什么奇招怪招,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一辈子光明磊落,一辈子都在为围棋的传承做事,所谓“围棋界的孔子”,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自己未必是最厉害的那个,但是他的思想、他的精神、他播下的火种,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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