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短视频刷到贵州村BA的现场，一个留着板寸的小个子后卫穿着洗得发白的13号球衣，晃过两个人的防守撤步投出三分，球刷网而入的瞬间全场喊得震天响，我拿着烟的手顿了顿，那运球的姿势、投完篮抿嘴的小动作,简直和17岁的我一模一样。
评论区有人问他为啥不去打职业，他挠着头笑：“以前也想过，现在留在村里当体育老师，能教二三十个娃打球，也挺好。”我对着屏幕愣了好久，翻出储物间最上层那个蒙着灰的签名篮球，擦灰的时候指尖碰到当年王仕鹏给我签的名字，已经晕开得快看不清了，那些被我压了十几年的念头,突然就翻涌了上来。
17岁的那个雨天，我把签名篮球扔进了储物间最上层
我14岁进的市体校男篮，打控球后卫，身高1米82在一堆大个子里不算突出，但教练总说我是队里球商最高的，手感软、视野宽，练个三五年说不定能冲省队，未来哪怕打不上CBA主力,当个替补轮转也没问题。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未来就是要吃职业篮球这碗饭的，冬天早上5点爬起来跑3000米，哈气落在睫毛上结一层冰，我攥着篮球边跑边拍，摔过好几次，膝盖上的疤叠着疤；为了练三分，每天全队训练结束我都要加投200个，手指尖磨得出血，缠上两层创可贴继续投，投到最后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16岁那年打省青少年联赛，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2分，我顶着防守人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把队伍抬进了决赛，下场的时候教练抱着我拍后背，说“小子，你前途无量”。
我至今都记得王仕鹏来我们体校交流那天，我挤在最前面递上我的比赛用球，他给我签了名，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练，以后职业赛场见”，我回去之后拿着马克笔把那个签名描了三遍，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层,睡觉都要把球放在枕头边。
变故发生在我17岁那年的秋天，我爸骑电动车去菜市场进货，雨天路滑摔进了沟里，左腿小腿粉碎性骨折，家里开的小餐馆没人打理，我妈天生心脏不好，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妹妹要照顾，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教练刚给我的省队试训通知,捏得纸边都烂了。
教练找我谈了三次，说队里可以给我凑点钱，试训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队里的老大哥把他戴了三年的护腕塞给我，说“我们还等着在电视上看你打球呢”，但我去交费的时候看见我妈攥着缴费单手都在抖，听见我妹在电话里哭着说“哥我害怕”,我还是决定退队。
走的那天也是雨天，我把那个签名篮球擦干净，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储物间最上层，路过训练场的时候听见里面篮球砸地板的“咚咚”声，和队友喊着跑位的声音，我没敢进去打招呼，骑着车闷头往家冲，雨砸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我在大排档颠锅的那些年，总偷瞄电视里的CBA联赛
我接手了家里的小餐馆，后来生意不好就改成了大排档，主打炒虾尾和烤串，夏天最热的时候38度，我站在炉子前面颠锅，背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手腕子颠得疼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还在球场上运球,一抬手就想投三分。
店里的电视常年定在体育频道，只要有CBA的比赛我绝对不换台，有次看广厦打广东，孙铭徽顶着两个人的防守拉杆上篮打进，我手里的锅铲差点甩出去，旁边桌的客人笑我：“老板你看球比打球的还激动。”我只能嘿嘿笑两声，没人知道我以前也练过7年球，曾经离职业赛场的距离,只有一张省队试训通知那么远。
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世界杯，中国男篮打波兰，最后时刻周琦发边线球失误，我手里的啤酒瓶“啪”地砸在桌子上，酒洒了一裤子，旁边的客人都看着我，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不是气周琦，是突然想起我17岁打省赛的时候，最后10秒也是我发边线球，精准传到队友手里上篮绝杀，那时候我还想，要是我以后能进国家队,肯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有次省队的队医来我店里吃串，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手腕发力的姿势不对，是以前打球受过伤吧？”我愣了愣，把袖子撸起来给他看手腕上的旧伤，是以前练突破的时候摔的，那天我们聊了俩小时，他说现在队里有个小后卫跟我打法特别像，已经进CBA青年队了，末了他叹了口气说“你可惜了”。
我没说什么，但是那天收摊之后，我翻出以前的球衣套上，去家附近的球场打了半场，打了十分钟就喘得不行，膝盖的旧伤疼得我直咧嘴，但是连着投了三个三分都进了，场边几个初中生喊我“哥你太牛了，是不是职业球员啊？”我摆了摆手，蹲在边上喝矿泉水,喝着喝着眼睛就酸了。
还有次我妹学校搞亲子篮球赛，我替我爸妈去参加，把一帮中年家长打得找不着北，最后拿了冠军，我妹举着奖状蹦着跑过来，趴在我耳边说“哥你要是当运动员，肯定能拿奥运金牌”，我摸着她的头,半天说不出话。
如果的如果，那些未走的路，真的会铺满鲜花吗？
我无数次想过“如果的如果”：如果我爸当年没摔那一下，如果我当时狠心去了省队试训，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会不会真的站在CBA的赛场上，哪怕是个边缘的替补球员，每场比赛坐冷板凳，只有垃圾时间才能上场跑两分钟，每次进攻完都要往替补席看教练的脸色，赢了球跟着队友一起庆祝,输了球背着包默默回更衣室？
甚至我还想过，说不定我运气好，能打上主力，能进国家队，能在国际赛场投进绝杀球，能让我爸妈在电视上看见我，说“这是我儿子”。
但去年体校队友聚会的时候，我见到了当年和我水平差不多的阿泽，他当时坚持去了省队，我问他后来咋没打职业，他笑了笑，撸起裤子给我看膝盖上长长的手术疤：“打青年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了，手术之后恢复了两年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就退下来了，现在在小学当体育老师。”
他说他也无数次想过如果的如果：如果当年没受那个伤，会不会已经在CBA拿冠军了？如果当年跟我一起退队做生意，说不定现在已经开了好几家连锁店了，不用每个月拿着几千块的死工资，但他说现在也挺好，每天带着一帮小孩打球，上次他带的校队拿了全市小学生联赛的冠军，小孩们抱着他喊“教练我们赢了”的时候,他觉得比自己拿省赛冠军还开心。
那天我们俩喝了一瓶白酒，聊到凌晨两点，突然就释然了，哪有什么完美的“如果的如果”啊？那些我们没选的路，未必就全是鲜花，说不定也有我们没看见的荆棘，如果我当年真的去了省队，说不定也会像阿泽一样受伤，说不定连替补席都坐不上，说不定打几年没成绩还是要退下来，那时候我爸的腿没人照顾，我妈的身体说不定也熬垮了，家里的店说不定早就倒闭了,我妹连舞蹈班都上不起。
你看现在不也挺好吗？我爸的腿现在能正常走路，每天还能去公园打太极；我妈心脏也没再出大问题，每天跳广场舞跳得开心；我妹去年拿了全省舞蹈比赛的金奖，马上要去北京参加全国赛；我开的大排档现在是这条街最火的店，去年还开了家分店,赚的钱足够一家人过得舒舒服服。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那一条路
以前我总觉得，练体育的出路就只有一条：拿冠军、进职业、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不然就是失败，就是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但这几年我慢慢想明白了，体育带给你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只有奖牌和荣誉，那些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才是一辈子的财富。
疫情那三年我大排档亏了20多万，最惨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想起以前教练跟我说的话：“投不进就再投100个，跑不动就多走两步，只要还在场上，就有赢的机会。”我咬着牙搞外卖、搞团购，最难的时候每天只睡3个小时，硬生生撑了过来，现在生意比之前还好，要是没练过那7年球，我可能早就垮了,根本撑不过那段最难的日子。
现在我每周六上午都免费去社区的球场教那帮留守的小孩打球，买了二十个篮球放球场边上，谁来都能打，去年我带的这帮小孩打全市少年组的业余联赛，拿了第三名，颁奖的时候小孩们抱着奖杯往我身上扑，说“教练我们以后也要打职业”，我看着他们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就觉得,这比我自己站在职业赛场上还爽。
前几天我私信了那个村BA的13号小个子，他说他以前也拿到过省队的试训通知，但是他妈妈身体不好，他就留在了村里，现在是村里的村干部，一边教小孩打球，一边帮村里人卖农产品，去年靠着村BA的流量，他们村的橘子多卖了几十万斤，他跟我说：“哥，以前我也遗憾没去打职业，但是现在看见村里的小孩不用像我以前那样，在泥地上打球，有新篮球新球衣，我就觉得值了，能让更多人喜欢篮球，比我自己打职业有意义多了。”
我现在把那个旧篮球擦干净了，放在我大排档的收银台后面，签名已经模糊了，但我每次看见它，都觉得心里特别踏实，我再也不会纠结“如果的如果”了，那些没走的路固然值得想象，但我现在走的这条路，也一样是我的赛场：我炒好每一盘虾尾是得分，照顾好爸妈妹妹是赢球，带那帮小孩打好每一次训练,就是我拿的最有分量的冠军。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没有如果的如果，体育也从来没有规定过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才是成功，你在夜跑的时候多跑了一公里，你在小区球场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你教自己的孩子拍了第一个篮球，这些都是体育给你的礼物,都算你人生的得分。
别回头看那些没选的路了，抓好你手里现在的“球”，把当下的日子过好,你永远都是自己人生赛场上的MVP。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