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在上海东方体育中心参加民间花滑爱好者交流活动时,在场边认识了17岁的俄罗斯姑娘安娜，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胸口俄罗斯花滑协会的标志磨掉了一半，正踮着脚给几个七八岁的中国小队员示范阿克塞尔跳的落冰动作，脚踝处旧伤的淤青还清晰可见，休息时我给她递了瓶冰饮，她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谢谢”，聊起自己的经历时，她蓝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我13岁拿了俄罗斯全国青年组第三名，教练说我再练两年就能上奥运，现在我连国际滑联的青年组比赛报名资格都没有。”
安娜的故事,是过去8年所有被“俄罗斯禁赛”政策波及的普通运动员的缩影，从2019年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开出4年禁赛罚单，到2022年俄乌冲突后国际体育界追加的全方位禁赛令，这场持续近10年的风波里，被推到台前讨论的永远是政治博弈、规则争议，却很少有人看见那些连犯错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剥夺了职业生涯的年轻人。
从反兴奋剂罚单到政治连坐：俄罗斯禁赛的来龙去脉
很多人对俄罗斯禁赛的印象还停留在“兴奋剂作弊活该被罚”，但如果捋清楚整个事件的时间线就会发现，这场禁赛早就在发展过程中变了味。
最早的导火索是2014年索契冬奥会,俄罗斯作为东道主拿下33枚奖牌登顶奖牌榜，可短短两年后，前俄罗斯反兴奋剂实验室主任罗琴科夫叛逃到美国，曝出俄罗斯存在“国家层面的兴奋剂操作计划”：索契冬奥期间，工作人员通过暗墙调换了100多份俄罗斯运动员的尿样，掩盖阳性结果，后续WADA的独立调查也证实了这个说法，2019年12月，WADA正式宣布对俄罗斯禁赛4年，禁止俄罗斯以国家名义参加任何国际赛事，包括奥运会、世锦赛，俄罗斯国旗、国歌都不能出现在国际赛场。
后来俄罗斯上诉到国际体育仲裁院,2020年底仲裁院把禁赛期缩减到2年，允许没有兴奋剂违规记录的运动员以“俄罗斯奥委会（ROC）”的中立身份参加2020东京奥运和2022北京冬奥，这才有了我们在北京冬奥赛场上看到的“三套娃”惊艳表演，只是她们夺冠后不能升俄罗斯国旗、奏俄罗斯国歌，只能听奥委会会歌。
本来按照这个判决,2022年12月禁赛期就结束了，俄罗斯运动员可以正常回到国际赛场，可谁也没想到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国际奥委会第一时间打破了“体育无关政治”的宪章原则，发布声明建议所有国际体育联合会禁止俄罗斯、白俄罗斯运动员参赛，哪怕是中立身份也不行，之后各个项目联合会迅速跟进：国际足联、欧足联禁止俄罗斯国家队参加所有足球赛事，国际滑联禁止俄罗斯花滑、速滑运动员参加任何国际滑联赛事，甚至连温网都曾公开宣布禁止俄罗斯、白俄罗斯选手参赛，哪怕放弃国籍也不行。
到今天2024年巴黎奥运会已经进入倒计时,俄罗斯运动员依然没有拿到参赛资格：国际奥委会前段时间松口说允许“中立运动员”参赛，但附加了两个苛刻条件，一是要公开谴责俄罗斯政府的军事行动，二是要证明自己没有和俄罗斯军方、国家安全部门有任何关联，且不说大多数俄罗斯运动员根本不可能公开谴责自己的国家，就算愿意，这个标准本身就没有可执行的细则，说白了就是换了个方式继续禁赛而已。
集体惩罚的刀下，没有一个无辜者能幸免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俄罗斯国家层面作弊，罚整个国家有什么问题？”，我从来不否认索契冬奥的兴奋剂事件是事实，那些参与作弊的官员、队医、涉事运动员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但是把所有俄罗斯运动员都绑在一起连坐，本质上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公。
就说我认识的安娜,她2007年出生，索契冬奥会举办的时候她才7岁，刚上冰练了一年花滑，连国家队的门都没进过，更不可能参与什么国家兴奋剂计划，她从7岁到17岁这10年，每天早上5点起来上冰，一天练6个小时，摔得身上全是伤，好不容易把4周跳练稳了，结果就因为自己的国籍，连国际比赛的门槛都摸不到，她去年来中国训练，就是因为俄罗斯国内没有积分赛事可以打，至少在中国还能参加一些民间邀请赛、亚洲地区的交流赛，可这些比赛的积分国际滑联根本不认，她永远也攒不够奥运资格的积分。
今年年初我收到她的微信,说练4周跳的时候摔了，脚踝韧带撕裂，医生说就算养好也没法再做高难度动作了，她已经决定放弃滑冰，回莫斯科读体育大学，以后当花滑教练，她给我寄了一个自己画的套娃钥匙扣，背面用中文写着“我没有奥运了，希望我的学生有”，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鼻子特别酸，她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出生在俄罗斯，只是喜欢滑冰而已。
像安娜这样的运动员还有太多太多：31岁的跳高名将拉西茨科尼，职业生涯从来没有过任何兴奋剂违规记录，拿过两次世锦赛冠军、东京奥运会金牌，现在连钻石联赛的参赛资格都没有，她接受采访的时候哭着说“我从来没参与过政治，我只是想跳高，为什么要因为我的出生地惩罚我？”；曾经的男子网球世界第一梅德韦杰夫，因为禁赛错过了2022年温网，那段时间他的世界排名直接掉出了前三，他说“我每天训练10个小时，最后能不能参赛不取决于我的水平，取决于政治家的决定，这太可笑了”；还有我们北京冬奥会上熟悉的“三套娃”，瓦利耶娃、谢尔巴科娃、特鲁索娃，三个姑娘当时都才十几岁，现在连国际滑联的比赛都参加不了，只能在国内打打表演赛，职业生涯最黄金的几年就这么白白耗过去了。
更讽刺的是反兴奋剂的双标：WADA每年公布的医疗豁免名单里，美国运动员的申请通过率超过60%，很多运动员拿着“哮喘”“多动症”的医疗证明，合法服用哌甲酯、沙丁胺醇这些列在兴奋剂目录里的药物，2021年美国运动员的有效医疗豁免有400多份，同期俄罗斯只有不到10份，之前巴尔科实验室曝出美国数十名奥运冠军集体服用兴奋剂，最后也只是处罚了涉事运动员，从来没有人说要禁赛整个美国队，英国、澳大利亚这些国家也出过不少集体兴奋剂丑闻，从来没有被一竿子打翻整个国家的参赛资格，只有俄罗斯，从国家到普通运动员，被钉在耻辱柱上连坐了近10年，这不是双标是什么？
当体育成了政治筹码，最后受伤的永远是普通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奖牌，而是它能打破所有隔阂，让不同国家、不同立场的人在同一个规则下公平竞争，可现在的国际体育界，早就把“体育无关政治”这句话当成了遮羞布，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不需要的时候就扔在脚下踩。
我爷爷以前是田径运动员,练110米栏的，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错过了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当时因为苏联入侵阿富汗，中国跟着美国一起抵制了那届奥运会，他辛辛苦苦练了8年，最后连去赛场的机会都没有，后来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苏联又带着华约国家抵制，又有一大批运动员的职业生涯留下了永远的遗憾，当时我爷爷就跟我说，千万别让政治掺和体育，最后倒霉的都是苦练了一辈子的运动员。
现在俄罗斯禁赛的事,本质上和当年的两次奥运抵制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政治家把体育当成了打压对手的工具，我就想问一个问题：如果俄罗斯发动军事冲突就要被全面禁赛，那美国打伊拉克、打阿富汗、打叙利亚的时候，怎么没有任何人说要禁赛美国？北约轰炸南联盟的时候，怎么没有禁赛北约国家的运动员？规则如果只针对特定国家，那规则本身就没有任何公信力。
更可怕的是,这种政治化的口子一旦开了，以后所有运动员都可能成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今天你可以因为俄罗斯和西方立场不同就禁赛俄罗斯运动员，明天就可以因为中国的外交立场禁赛中国运动员，之前我们的游泳选手、乒乓球选手在国际赛场上遭到的不公平对待，其实已经是信号了，当体育不再以实力说话，而是以站队说话，那我们追逐了这么多年的奥林匹克精神，还有什么意义？
我前段时间刷到安娜的朋友圈,她现在在莫斯科的一家少儿体育学校当助教，带一群10岁左右的小孩练滑冰，视频里的小孩穿着冰刀在冰场上摔了又爬起来，笑得特别开心，安娜配的文案是“希望你们长大的时候，想去哪比赛就去哪比赛，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特别希望那一天能早点来,我希望未来的赛场上，评判运动员的标准只有实力，没有国籍，没有政治立场，没有莫名其妙的连坐，我希望所有像安娜这样苦练了十几年的小孩，都能站在自己想去的赛场上，不用因为自己出生在哪个国家就被剥夺梦想，体育应该是照亮普通人的光，而不是政治家手里用来砍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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