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过去20年亚洲体育圈有什么最值得关注的变化,那一定是日韩两个国家在多个项目上的集体爆发:卡塔尔世界杯上日本先后击败德国、西班牙闯进16强,韩国也力克葡萄牙晋级淘汰赛;杭州亚运会上,日韩在游泳、击剑、电竞等项目上和我们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就连之前我们传统优势的乒乓球,也多次出现日韩小将挑落国手的情况,很多人都在问:同样是亚洲人,为什么日韩体育的进步速度这么快?去年我先后去大阪和首尔出了两趟差,特意抽时间观察了当地普通人的运动生活,再结合这些年对日韩体育行业的关注,反倒觉得,他们的崛起真的不是靠几个天才运动员撑起来的,答案藏在每一个社区球场、每一场校园联赛、每一个愿意下班后跑5公里的普通人身上。
从世界杯赛场到社区球场:我亲眼见过的日韩普通人运动日常
我在大阪出差的时候住在居民区附近的商务酒店,晚上吃完饭散步,走不到10分钟就看到一个开放的五人制足球场,当时已经是晚上8点多,11月的大阪已经有点凉,球场上却挤了三拨人:靠边的半块场是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在练传球,其中还有个留短发的小姑娘,抢球一点不怯场,连续晃过两个男生把球捅进球门之后,场边等着接她的妈妈举着运动饮料大喊“干得漂亮”;中间的场地是一群穿着统一球衣的上班族,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年纪,跑起来已经有点喘,但是拼抢一点不含糊,有人摔了旁边的人立马拉起来,还笑着拍对方的屁股说“你这速度比去年慢太多了”;最里面的角落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对着墙颠球,时不时还交流两句刚才的动作标不标准。
我站在边上看了20分钟,场地管理员过来跟我搭话,说这个场地是区政府建的,提前一周预约的话,人均只要500日元(约25块人民币),如果是18岁以下的学生或者65岁以上的老人,直接免费用,他说这个场地每天从早上6点开到晚上10点,几乎全年都约满,“周末的时候还有周边几个社区的联赛,老人队、主妇队、学生队都有,赢了的奖品就是定制的毛巾和附近居酒屋的代金券,大家都抢着报名”。
后来去首尔,周末跟当地的朋友去汉江公园逛,更是被眼前的场景惊到:沿着汉江的步道上全是跑步、骑车的人,草坪上有打飞盘的、玩腰旗橄榄球的,还有好几块临时围起来的棒球场地,正在办青少年棒球联赛,我蹲在边上看了半场,有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打出了全垒打,全场的家长和观众都站起来欢呼,他爸爸跳得比谁都高,比赛结束后我跟这个爸爸聊了两句,他说儿子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打棒球,每周训练三次,每次两个小时,周围的朋友都问他“练这个又不能加分,耽误学习怎么办”,他反倒觉得打棒球之后孩子的专注力变强了,上次期末考还进了班里前五,“学习是一辈子的事,运动也是啊,总不能让孩子长大了除了上班什么爱好都没有吧”。
这两个场景我回来之后想了很久,想起之前看到的数据:日本国内注册的足球人口超过400万,其中青少年球员就有100多万,每年的日本高中足球联赛决赛能吸引4万多名观众到现场,全国有超过50家电视台直播;韩国的棒球注册人口超过200万,职棒联赛的场均上座率超过1万人,比很多欧洲足球联赛的上座率还高,我之前总觉得这些数据离自己很远,直到真的站在他们的社区球场边才明白:国家队的成绩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当你有几百万愿意为了爱好花时间、花精力的普通运动爱好者,从中挑出几十个顶尖的职业选手,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我的观点很明确:体育的根基永远在民间,没有足够厚的群众土壤,再先进的训练方法也养不出持续输出的人才队伍。
别只盯着金牌数:日韩体育的“非功利性”才是核心竞争力
很多人分析日韩体育崛起的原因,总喜欢说“他们的青训体系好”“他们的资本投入大”,但在我看来,这些都是表面的东西,最核心的差别是:在日韩,体育首先是“生活方式”,其次才是“竞技项目”,这种“非功利性”的体育理念,才是他们最狠的杀招。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日本马拉松选手川内优辉,他拿波士顿马拉松冠军的时候,身份还是埼玉县的公务员,没有专业教练,没有赞助团队,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5公里,下班之后再跑10公里,周末自己报名参加比赛,完全是业余训练的状态,他拿了冠军之后,日本国内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把他捧成“民族英雄”,反而很多普通上班族的反应是“原来我每天下班跑几公里,说不定也能做到”,那段时间日本的路跑参赛人数直接涨了30%,很多之前从来没跑过步的人都开始穿上跑鞋出门。
我之前认识一个在东京工作的中国朋友,他加入了当地的一个社区足球联盟,联盟里有医生、老师、快递员,还有62岁的退休老人,每周固定踢两场,年底还有自己的联赛,冠军的奖品就是一个定制足球和联盟凑钱买的烤肉券,他说最开始他还挺在意输赢,后来发现大家根本不在乎,有人踢错了球大家反而一起笑,“大家来踢球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出一身汗,谁也没想着要踢成职业球员,更没想着要靠这个拿什么奖”。
反观我们这边,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两个极端:要么是“拿金牌为国争光”的专业体育,要么是“减肥增肌”的工具,只要不能带来实际的好处,不务正业”,我老家有个邻居家的小孩,足球踢得特别好,小学的时候就被市队看中了,他爸妈死活不让去,说“踢足球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考不上大学怎么办”,最后硬生生让孩子放弃了踢球,现在那个小孩上了高中,体重超标,每次体育课跑800米都喘得不行,还有很多学校,为了怕学生受伤担责任,直接把单杠、双杠拆了,体育课要么改成自习,要么就是让大家自由活动,连球都不让踢。
我一直觉得,当我们把体育当成“没用的事”的时候,就已经输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它能让孩子学会面对输赢,能让上班族释放压力,能让老人有个健康的身体,这些价值比几块金牌重要得多,日韩之所以能在体育上持续进步,就是因为他们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当全社会都把运动当成一件正常的、好玩的事,不需要任何人动员,大家自然会愿意花时间参与,人才池自然会越来越大。
光环之下的暗面:这些日韩体育踩过的坑,我们千万别再踩
我也不是觉得日韩的体育模式就是完美的,这几年他们暴露出来的问题也不少,这些踩过的坑,我们完全没必要重走一遍。
首先就是校园体育里的霸凌和体罚问题,2022年日本神奈川县一所高中的足球部,有个16岁的队员因为长期被前辈霸凌,最后跳楼自杀,后来调查发现,这个学校的足球部霸凌已经存在了十几年:前辈强迫后辈剃光头,帮自己洗袜子、买东西,稍有不对就扇耳光、拳打脚踢,校方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这是运动队的传统”,韩国的情况更严重,之前短道速滑队多次曝出内部霸凌的新闻,还有女运动员被教练性侵的事件,等级森严的体育文化,不知道毁了多少有天赋的年轻运动员。
职业体育被财阀过度控制的问题,韩国的职业棒球、职业足球俱乐部几乎全部被三星、LG这些大财阀掌控,运动员的转会、薪资甚至职业生涯都被财阀说了算,很多有天赋的运动员因为得罪了资本,直接被雪藏,再也没有上场的机会,日本的职业联赛也有类似的问题,很多俱乐部的决策根本不考虑球迷和球员的利益,只看资本的脸色,之前J联赛有个俱乐部为了省钱,直接把整个青训营解散了,引起了球迷的集体抗议。
体育的阶层固化问题,在日韩,马术、高尔夫、击剑这些高端项目,几乎都是中产以上家庭的孩子才能接触到的,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负担不起动辄几十万日元的培训费,很多好的体育资源都向有钱人倾斜,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要靠体育出人头地,难度越来越大。
我的观点很明确:我们学习日韩的体育经验,绝对不能全盘照搬,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他们深耕群众体育的理念值得我们学,但是这种霸凌文化、资本操控、阶层固化的问题,我们一定要提前规避,不能等出了问题再去解决,比如我们的校园体育一定要建立完善的监管机制,绝对不能允许霸凌和体罚的存在;职业联赛要给俱乐部足够的自主权,也要给球员足够的保障,不能让资本说了算;还要多建免费的公共运动场地,降低运动的门槛,让不管是有钱人家还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都能接触到自己喜欢的运动。
不必照搬照抄:我们有自己的群众体育发展路径
其实这几年我也能明显感觉到,我们的体育氛围正在变好,根本不需要完全照搬日韩的模式,我们有自己的优势,完全可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群众体育路线。
去年我特意去贵州榕江看了村超,现场的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几万人挤在球场边上,有卖酸汤鱼的,有跳芦笙的,球员都是当地的村民,有卖猪肉的,有开挖掘机的,有乡村老师,踢完球大家一起吃长桌宴,根本没人在乎输赢,就是图个开心,还有河南的村BA,现场观众比CBA的很多比赛都多,球员打完比赛奖品就是一头牛、几只羊,接地气又热闹,我当时就在想,这不就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吗?不需要多么高端的场地,不需要多么专业的球员,只要大家喜欢,就能参与进来。
还有我老家那个三四线城市,去年也修了3个免费的社区足球场,我今年春节回去的时候,看到每天都有好多小孩在那踢球,还有家长陪着一起踢,我跟其中一个家长聊天,他说之前想带孩子踢球都找不到地方,现在家门口就有场地,每周都带孩子来踢两次,“也没想让他踢成职业球员,就是让他多运动运动,别总在家玩手机”。
我一直觉得,我们有14亿人口,有自己的乡土文化,群众体育的潜力比日韩大得多,只要我们能多建一点免费的公共运动场地,学校能多给孩子一点运动的时间,社会能少一点“运动是不务正业”的偏见,我们的体育发展肯定会越来越好,未来我们要的不只是奥运会金牌榜第一,更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每个孩子都能在球场上自由奔跑,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日韩亚洲体育的崛起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参考,但也只是参考而已,我们没必要妄自菲薄,也没必要照搬照抄,把体育还给普通人,让运动成为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我们迟早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体育强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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