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杭州拱墅区的一家少儿围棋馆待了一下午，馆主是99年的前围甲冠军周弘毅，穿个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一群六七岁的小朋友摆死活题，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那道两厘米长的疤上，谁也看不出这个看起来和普通教培老师没两样的年轻人，曾经在围棋甲级联赛上拿过17连胜，拿过全国新人王战的冠军，是棋迷嘴里的“天才小将”，一下午的相处里，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不是怎么赢棋，是他拿了围棋冠军之后，才慢慢悟透的几个道理，这些道理没有棋谱里的定式复杂,却帮我解开了困扰很久的人生难题。
承认“我不行”，比死撑着赢更重要
周弘毅手腕上的疤，是2021年留下的，那年他拿到了三星杯世界围棋大师赛的预选赛资格，这是他第一次拿到国际顶级赛事的入场券，整个道场的老师都觉得他大概率能冲进本赛,甚至有机会冲一下奖牌。
可就在预选赛开赛前一周，他的腱鞘炎犯了，那是常年握棋子、低头摆棋落下的老毛病，之前疼了就贴个膏药熬一熬，但那次疼到什么程度？他拿棋子的手只要稍微蜷一下，就像有根针在往骨头缝里扎，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必须立刻休息,再用力可能要永久性损伤。
所有人都劝他退赛，教练说“你还年轻，下次还有机会”，父母说“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可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不能退，退了就是认怂，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他硬扛着打了封闭，贴了三层膏药就上了赛场，前两轮他咬着牙赢了，下场的时候衬衣后背全湿了，手腕肿得像个小馒头，第三轮对上17岁的小将李泽锐，下到中盘的时候他疼得手指抖，一颗棋子“啪”的掉在了棋盘上，对手抬头问他要不要紧，他咬着牙说“没事”，可算路的时候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最后半目惜败。
下场之后他直接蹲在走廊里站不起来，被教练送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他手腕的肌腱已经严重撕裂，必须马上做手术，术后至少要休养半年，那年他本来是围甲联赛的主力，就因为这一次硬撑，错过了全年的所有赛事，队里的位置也被新人顶了，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连棋盘都不想碰，每天打游戏打到凌晨,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全毁了。
“我以前看棋谱里的那些名局，总觉得棋手就得有‘血战到底’的劲儿，认输是最丢人的事。”他给身边输了棋正在哭的小男孩递了张纸巾，撸起袖子给孩子看手腕上的疤，“但后来我才懂，围棋里最基本的操作就是‘弃子’啊，你明知道那几颗子救不回来了，还硬要花手数去救，最后把大龙都赔进去，那才是真的蠢，我那时候就是舍不得放弃一次比赛的机会，结果赔了一整年的赛事，现在想想，我要是当时主动退赛，养好了伤，说不定早就打进国际赛事的本赛了。”
那天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哄那个输了棋摔棋子、喊着“我就是能赢我不要输”的小男孩，突然就想起去年我做一个项目，明明已经发烧到39度，还硬撑着去开汇报会，结果汇报的时候脑子昏沉，说错了好几个关键数据，项目黄了，自己还烧出了肺炎住了一周院，以前我们总被教育“要坚持”“不能认输”，好像承认“我不行”就是懦弱，可其实真正的清醒，从来不是头破血流的硬撑，是敢直面自己当下的局限，敢为了更长远的目标,放下暂时的输赢。
就像你明知道一份工作内耗到已经把你拖垮，还硬撑着舍不得走，最后浪费的是自己的时间；明知道一段感情已经烂透了，还硬撑着不肯分，最后消耗的是自己的情绪，适时的认输不是怂，是及时止损，是给自己留够重新出发的底气，这是围棋里的道理,也是人生的智慧。
棋枰上没有“完美的一步”，生活里也没有
周弘毅2020年拿全国新人王冠军的那盘棋，直到现在还有棋迷在论坛里吵，说他最后一步走得太保守，要是走另一个选点，能多赢3目半，赢得更漂亮，甚至有人说他“配不上这个冠军”。
那段时间他也陷在自我怀疑里，每天把那盘棋翻出来摆，摆到凌晨两三点，女朋友跟他吵架，说“你都拿了冠军了，还纠结那一步干嘛？”他说“我就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选错了，是不是本来可以下出一盘‘完美的棋’。”直到他去找自己的启蒙老师，老师看了他摆的棋，只问了他一句话：“你下棋是为了赢，还是为了下出别人眼里的好棋？”
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当时那个所谓的“完美选点”，是需要打赢一个劫的，而他当时的劫材刚好差一个，要是真走了那步，他大概率会输，别说冠军，连亚军都拿不到，那些在网上吵的人，都是开着AI看的棋，站在上帝视角当然知道哪步是满分，可当时坐在棋盘前的他，只有3分钟的读秒时间，根本算不到所有的变数，他选的那个最稳的走法,就是当时情况下最好的选择。
“以前我学棋的时候，老师总说要下‘AI一选’，要每一步都走得最对，我也总觉得，不管是下棋还是做人，都要追求完美，不能出错。”他笑着给我摆了一盘当时的棋，指着那个有争议的点说，“可下了10几年棋我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完美的一步，AI的算力每年都在升级，今年的一选，明年可能就变成了错招，你根本不可能做到永远正确，能落子无悔，就已经赢了。”
去年他本来打算开第二家围棋分馆，场地都看好了，合同也签了，结果杭州突然暴发疫情，周边的教培机构倒了一大片，身边人都劝他再等等，他直接找房东解约，赔了3万块的违约金，所有人都说他亏了，他算了一笔账：要是硬开，房租加装修加人员工资，一年至少要亏30万，赔3万止损，已经是最赚的选择了。 策划的时候，也总想要做一个“完美的方案”，数据要最好看，创意要最新颖，改了十几版还是觉得不够好，最后错过了提交时间，被领导骂了一顿，那时候我总觉得是我能力不够，现在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绝对完美的选择，你不可能等所有条件都成熟了再去做事，也不可能把所有的风险都预判到，你能做的，就是在当下你能掌握的信息里，选那个你最能承担后果的选项,然后踏踏实实往前走就好。
总纠结“我当初要是那么选就好了”没有任何意义，你没选的那条路，你没看到它的坑而已，就像围棋里落子就不能悔，你下错了没关系，接下来的步慢慢往回找补就行，最怕的就是你站在原地不敢落子，最后超时判负,连试错的机会都没有。
赢到最后的人，从来不是盯着“冠军”的人
周弘毅说，他在聂卫平围棋道场学棋的时候，同宿舍有个叫张明的小孩，天赋比他高多了，12岁就定了职业段，比他早了整整两年，道场把他的照片挂在荣誉墙的最前面,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肯定是世界冠军。
那小孩也把“拿世界冠军”当成了人生唯一的目标，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摆死活题，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攥着棋谱，连跟同学聊天聊的都是棋局，每次比赛输了就扇自己耳光，周弘毅那时候劝他“输一次而已，下次再赢回来就是了”，他特别严肃地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要拿世界冠军的人，我不能输”。
结果16岁那年，张明参加春兰杯的预选赛，只要赢了最后一轮就能进本赛，他半目惜败，下场之后直接把所有的棋书、棋具都烧了，办了退学手续，再也不碰围棋了，去年周弘毅参加道场同学聚会，见到了张明，他现在在老家做房产中介，说起围棋，他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一看到棋子就觉得烦”。
“我那时候就觉得，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目标的人，反而走不远。”周弘毅说，他小时候学棋，根本没想过自己能拿冠军，就是他爸爱下棋，每天带他去公园跟老头下，他觉得下棋好玩，就这么一路学了下来，拿新人王之前，他也没给自己定过“必须拿冠军”的目标，就是每天把当天的死活题做完，每一盘棋好好下,反而就走到了现在。
现在他教小朋友下棋，从来不会跟小朋友说“你们以后要拿冠军”，他只会跟小朋友说“你们要先觉得下棋好玩”，上个月他带小朋友去参加浙江省的少儿围棋比赛，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进了决赛，前一天晚上在酒店哭，说“我要是拿不到冠军，我妈妈会骂我的”，周弘毅跟她说“你就当去跟对面的小朋友玩，你要是赢了，我请你吃草莓冰淇淋，你要是输了，我请你吃两个”，最后朵朵拿了亚军，抱着两个冰淇淋蹦蹦跳跳的，说“下次还要来比赛，太好玩了”。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每天都活得特别焦虑，30岁之前要年薪百万，35岁之前要买房买车，要升管理层，稍微有点达不到，就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其实你把时间线拉长了看，我们这辈子，真的不是为了拿那个“人生冠军”活的，你不用每次考试都考第一，不用工作必须做到行业顶尖,不用比所有人都过得好。
围棋里有个词叫“平常心”，以前我以为这是鸡汤，现在才懂，平常心不是不在乎输赢，是你更在乎做这件事本身的乐趣，而不是输赢带来的光环，你满脑子都是“我要拿冠军”的时候，反而会被这个目标压得喘不过气，算错路，走歪步，你把注意力放在当下的每一步上，踏踏实实把每一步走好,结果自然不会差。
临走的时候周弘毅送了我一副陶瓷的小棋子，跟我说“没事就摆摆，不用追求下得好，开心最重要”，回家之后我搜了一下他当年拿新人王的那盘棋，弹幕里还有人在吵那步棋是不是走得太保守，我突然就笑了，那些吵来吵去的人,根本不知道站在棋盘前的人要的是什么。
我们这一辈子，就像下一盘没有尽头的棋，没有固定的对手，没有固定的赢法，你不用总想着当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围棋冠军，你只要下好每一步，落子无悔，认真过好每一天的日子,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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