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北京体育大学找发小阿泽吃饭,刚进西门就被迎面的风撞了个满怀:左边的投掷场里几个练铅球的男生正吼着把球推出去,右边的塑胶跑道上有穿速干衣的姑娘刷圈刷得头发全湿,远处的排球场上扣球的喊声能传半条街,连路边走过的人步频都比外面的路人快上半拍,阿泽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跑训练服,一瘸一拐地朝我跑过来,脚腕上还缠着凉凉的肌贴:“刚练完力量,走,带你吃我们食堂的酱肘子,我们队上次拿接力冠军,教练就请我们吃的这个。”
我之前对北体大的印象,全部来自新闻里的奥运冠军:这里是张怡宁、武大靖、苏翊鸣的母校,是中国体育的“冠军摇篮”,走在路上随便碰个人说不定就是世界冠军,但那天在北体大待了整整8个小时之后我才发现,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藏在训练场路灯下的普通年轻人,那些没拿过金牌却咬着牙扛过无数次极限的普通人,才是北体大最动人的底色,也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注脚。
不是所有北体人都拿过冠军,但所有人都咬过牙扛过极限
阿泽是练100米短跑的,考进北体的时候是二级运动员,差0.02秒够一级,当年体考的时候他前一天崴了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还是咬着牙跑完了全程,下来的时候袜子全被血浸透了,是教练把他背下场的。
去年省大运会之前三个月,阿泽犯了跟腱炎,早上起床脚刚沾地就疼得一哆嗦,教练让他停训养伤,他说什么都不肯:“4×100的接力棒我都握了半年了,这个时候退,对得起每天陪我练交接棒的队友吗?”那段时间他每天训练完就蹲在医务室门口敷冰,疼得咬毛巾,毛巾上全是牙印,队友每天帮他打饭、帮他按腿,接力队的第三棒队员还特意把自己的护具都给了他。
后来比赛那天,阿泽跑第二棒,接棒的时候他感觉跟腱像被人用刀扎一样疼,但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掉棒,不能慢。”冲线的时候他们队领先第二名0.03秒拿了冠军,阿泽直接跪在了跑道上,队医冲上去的时候,他还举着手里的接力棒笑,眼泪混着汗往下滴,那天晚上他们队在食堂吃了三大盘酱肘子,阿泽啃着肘子跟我说:“我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全国冠军,更别说奥运冠军了,但是就这一个接力金牌,我能记一辈子。”
我在北体食堂吃饭的时候,对面坐了个05年的艺术体操小姑娘,脚腕上贴满了肌贴,脚趾甲盖是新长出来的,粉粉的,她跟我说她练了8年艺体,脚指甲掉了三次,每次长到一半就被体操鞋磨掉,之前压腿压到哭,教练在旁边说“哭完接着压”,她就抹抹眼泪继续劈叉,这次暑假她要去参加全国艺体锦标赛,目标不是拿冠军,是拿个单人项目的三等奖:“我知道我天赋不够,拿不了世界冠军,但是我练了这么多年,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比完赛我就去做个带钻的美甲,好久没穿漂亮小裙子了。”
那天我突然明白,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精神”是属于领奖台上的冠军的,是升国旗奏国歌时的热泪,是打破世界纪录的嘶吼,但在北体大我才知道:体育精神更是阿泽咬着毛巾扛过跟腱疼的深夜,是小姑娘掉了三次的指甲盖,是无数个明明知道自己拿不到世界冠军,还是愿意每天泡在训练场的普通人的坚持,没有这些人托底,那些站在塔尖的冠军,根本就是无本之木,我们总说要歌颂体育精神,最该被歌颂的,恰恰是这些没被聚光灯照到的普通人。
北体大的“不务正业”,才是体育本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阿泽带我去下沉广场逛,我看到一群人在玩飞盘,领头的那个男生身高一米九,胳膊上全是肌肉,一打听才知道是练举重的大刘,大刘练了7年举重,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青年锦标赛的第五名,去年开始他迷上了飞盘,还在学校开了公益飞盘体验课,不光给北体的学生上,还给旁边附中的小孩、附近小区的上班族上,连学校里教马原的老师都每周来跟着玩。
“很多人觉得我们练举重的就是五大三粗,除了举杠铃什么都不会,其实不是啊。”大刘擦了擦汗给我递了瓶水,“举重练的核心力量、爆发力,玩飞盘都能用得上,我现在带的这些学员,好多之前连跑两步都喘,现在玩一下午飞盘都不喊累,去年我们队还拿了北京高校飞盘联赛的亚军,赢了好几个之前瞧不起我们的985队,他们说我们是‘蛮力取胜’,我就笑,懂发力也是体育的一部分啊,怎么就叫蛮力了?”
我还遇到了新闻系的小夏,她是纯文化考生考进北体的,不是运动员,之前她拍了一条学校残奥班运动员练跳高的视频,视频里那个单腿的运动员跳了一次又一次,摔了再爬起来,最后跳过了1米8的横杆,那条视频在抖音播放量过了千万,很多人在评论区说“原来这就是体育的力量”,从那之后小夏就专门做残奥运动员的内容,帮他们记录训练日常,还帮他们拉赞助,去年冬天她凑了十几万,给残奥班的20多个运动员换了新的训练服、保暖护具,还有能防滑的训练鞋。“我学体育新闻的,不是只用来写冠军通稿的,那些没什么人关注的运动员,才更该被看见。”小夏说。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要么拿金牌要么没用”的阶段,甚至很多家长送孩子练体育,都是奔着“走捷径考大学”“拿冠军赚大钱”的目的去的,但北体大给这些年轻人上的最好的一课,就是体育从来不是独木桥,你可以练了十年举重之后去做飞盘推广,可以读了体育新闻之后去帮残奥运动员发声,哪怕你以后不做和体育相关的工作,那些在训练场练出来的韧性,那种跌倒了再爬起来的能力,也会跟着你一辈子,这才是体育教育的本质,不是培养冠军,是培养完整的、有力量的人,那些看起来“不务正业”的尝试,其实才是体育本该有的样子。
从北体大校门走出去的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全国各地
阿泽跟我说,他的直系学长老周,2018年从北体社会体育专业毕业之后,就去了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山区当体育老师,那个学校之前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孩子们平时上体育课就是乱跑,老周去了之后,自己买水泥、找村民帮忙,花了半个月铺了个半场的篮球场,又找北体的学弟学妹募捐,凑了几十个篮球、足球、跳绳,给孩子们上正规的体育课,还组了个山区小学的篮球队。
去年老周带着这帮平均年龄只有10岁的小孩去贵阳参加全省小学篮球联赛,拿了季军,那帮小孩之前连大山都没出去过,第一次住酒店,第一次喝奶茶,回来之后好多小孩拉着老周的手说:“周老师,我以后也要考北体大,也要当运动员。”老周跟阿泽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再攒点钱,给学校修个完整的操场,让孩子们能踢足球,能跑田径:“我没拿过什么冠军,但是能让这些小孩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阿泽还有个师姐,之前是练竞走的,退役之后没有留在体制内,而是开了个运动康复工作室,专门给普通的运动爱好者做康复,去年有个跑马拉松的大哥,膝盖磨损严重,医生说他以后再也不能跑了,那个大哥当时都快抑郁了,找过来的时候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师姐给他做了三个月的康复训练,还帮他调整了跑姿,去年北京马拉松,那个大哥不仅完赛了,成绩还比之前快了10分钟,冲线的时候他特意给师姐打了个视频,哭着说“谢谢你还给我跑步的权利”。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是冬奥会拿9块金牌就是强国了吗?不是的,是贵州大山里的小孩有篮球打,是城市里的跑步爱好者伤了有地方做康复,是小区里的大爷大妈有地方跳广场舞不被赶,是每个普通人提起运动,第一反应不是“我不行我没天赋”,而是“我试试我开心就好”,这些事,不需要奥运冠军去做,需要千千万万个老周、阿泽师姐这样的普通体育人去做,而北体大,就是这群人的摇篮,这比出多少个世界冠军,都更有价值。
那天我离开北体大的时候已经快11点了,西门的保安大叔笑着跟我打招呼说“下次再来玩啊”,身后的训练场还亮着暖黄的灯,有人在喊“再冲一组!”,风里除了塑胶跑道的味道和便利店烤肠的香味,还有属于年轻人的、热腾腾的气儿,阿泽跟我说他毕业之后也想去当中学体育老师:“我想告诉那些小孩,体育不是中考的加分项,是能陪你一辈子的东西,哪怕你跑不快、跳不高,只要你站在跑道上,你就是赢了。”
我突然明白,北体大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金光闪闪的名校招牌,它是刻在每个北体人骨头里的韧劲儿,是他们藏在训练服下的伤疤,是他们走到哪儿都带着的、想要把体育的快乐带给更多人的初心,这些藏在路灯下的青春,这些不怎么被聚光灯照亮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注脚,也是中国体育最值得期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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