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我在德克萨斯州休斯顿的NRG体育场看牛仔节职业骑牛总决赛,正午的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得发烫,看台上三万多观众都戴着宽檐牛仔帽,啤酒杯碰撞的声音和口哨声混在一起震得我耳膜发疼,出场通道里那头叫“地狱火”的黑公牛已经在刨蹄子,鼻孔喷着白气,19岁的骑手杰米·卡特翻身上牛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上还贴着上周摔车留下的创可贴,裁判哨声刚落,牛一下子蹦了三米高,整个场馆的呐喊声瞬间炸开,他的后背弓得像拉满的弓,左手死死攥着缰绳,右手举得笔直,直到计时器跳到“8”的那一刻才松手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还对着看台挥了挥帽子,那天他拿了分站赛冠军,奖金12万美元,刚好够给怀俄明州家里的小牧场多租200亩草场。
很多人对美国牛仔的印象还停留在西部片里挎着枪、骑着马的浪漫侠客,或是时尚大片里穿牛仔靴、戴流苏外套的潮流符号,但在体育行业浸淫这么多年,我始终觉得:牛仔最鲜活的生命力,从来都藏在赛场的尘土里,藏在人和牲口较劲的那股不服输的劲里,它是当代体育里为数不多还保留着原始野性的活化石。
从牧场劳工到赛场主角:牛仔体育的诞生本就是平民的反叛
我之前采访过新墨西哥州72岁的老牛仔汤姆·莫雷诺,他左手缺了一根小拇指,是1978年参加竞技时被牛踩断的,他给我翻爷爷的老照片,1892年他爷爷在德克萨斯的牧场聚会上参加套牛比赛,赢了一头三岁的母牛,那是当时他们家最值钱的财产。 “现在的人把牛仔吹得太高了,什么美国精神象征,说白了最早的牛仔就是干苦力的牧场工人。”汤姆坐在牧场台阶上给我卷旱烟,牛仔裤膝盖上补了三个补丁,靴子上还沾着牛粪,“19世纪美国西部开了那么多牧场,每年要把几千头牛赶去东部卖,赶牛的牛仔风餐露宿两个月,路上要防狼、防劫匪、防暴雨,没点本事根本活不下来,平时牧场歇工的时候,大家闲得没事就比谁套牛准、谁驯马快、谁能在最烈的马背上待得久,赢了的人也没奖金,就是拿一袋子土豆、一瓶威士忌,或是大家凑钱买的新马鞍。”
这种草根出身的比拼,就是现在职业牛仔竞技的雏形,直到1936年,一群牛仔因为不满赛事主办方把大部分门票收入揣进自己兜里,集体罢赛成立了职业牛仔竞技协会(PRCA),才正式把这项原来劳工的消遣变成了正规的体育赛事,现在PRCA每年有超过5000名注册职业骑手,全年举办600多场赛事,总奖金超过4000万美元,项目包括骑无鞍马、套牛、捆牛、骑牛等十几个类别,已经是北美最受欢迎的体育赛事之一,每年光是休斯顿牛仔节就能吸引超过200万人次观赛。
我一直觉得牛仔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它从来没有脱离过自己的草根底色,现在很多职业体育项目早就变成了资本的游戏,球员身价动辄上亿美元,普通孩子连门槛都摸不到,但牛仔竞技不一样:我见过农场主的儿子参赛,也见过墨西哥裔的移民工人参赛,甚至见过高中刚毕业的女孩去比套牛项目,只要你会骑马、能控牛,买得起几十美元的报名费就能上场,赢了奖金就能直接拿走,汤姆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为了凑参赛的路费,连着三个月每天帮人赶牛到别的州,晚上就睡在牛车上,“这行不认你的出身、不认你的学历,就认你手上的本事,这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对吧?”
8秒背后的血性与代价:牛仔体育从来不是作秀
很多不了解牛仔竞技的人,会觉得这项运动就是装装样子:不就是在牛背上坐几秒吗?有什么难的?但只要你现场看过一次比赛就会知道,那8秒可能是体育世界里最漫长的8秒。 就拿最受欢迎的骑牛项目来说,参赛的公牛都是专门培育的竞技牛,体重普遍在1吨以上,性格暴烈,跳跃的时候冲击力能达到2000公斤,骑手只能用单手抓缰绳,另一只手不能碰牛的任何部位,只要碰到就算违规,必须在牛背上待满8秒才能打分,裁判会根据牛的跳跃难度和骑手的控制能力综合评分,满分100分,能拿到80分以上就算是顶级骑手。
我当时采访杰米的时候,他的胳膊上还留着新鲜的擦伤,是刚才跳下来的时候被牛蹄蹭到的,他说自己16岁开始练骑牛,到现在三年时间,摔断过3根肋骨,左臂骨折过两次,去年比赛的时候被牛踩了一脚肺挫伤,住了一周院就跑回了训练场。“刚开始练的时候根本撑不过2秒,每次摔下来都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我妈每次都哭着让我别练了,但我就是不服,凭啥别人能待8秒我不行?”杰米掏出钱包给我看他和家里牧场的合影,“我们家就20头牛,爸妈一年到头赚不到5万美元,我要是能拿到全国冠军,就能给他们换个大一点的牧场,让他们不用冬天冒着雪去喂牛。”
根据PRCA的统计,职业牛仔骑手的年平均受伤率超过60%,最常见的伤是骨折、脑震荡、内脏挫伤,每年都有骑手因为意外瘫痪甚至死亡,也正是因为这个,很多人骂牛仔竞技是“野蛮人的游戏”,说这项运动太过暴力应该被禁止,我反倒觉得这种说法是对体育本质的误解: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安全”存在的,滑雪会摔断腿、攀岩会失足、拳击会留下永久脑损伤、甚至跑马拉松都有猝死的风险,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些运动都禁了?因为人类骨子里就是有挑战欲、有征服欲的,牛仔竞技把这种欲望体现得最直接:你面对的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野性力量,你没有任何武器,只有手里的一根缰绳,你要做的就是在天旋地转里撑过那8秒,这不是暴力,是人和自然最朴素的对话,是体育最原始的魅力。
而且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那些看起来很凶的竞技牛,比骑手还要金贵:一头顶级的竞技牛价值能超过50万美元,举办方每次赛前赛后都要给牛做全面的体检,禁止给牛使用任何刺激性药物,绑在牛身上的腹带也是特制的,不会伤到牛的身体,牛的主人比谁都怕牛受伤,我见过一个牛主为了让自己的牛在比赛前休息好,专门给牛订了带空调的拖车,比很多骑手住的酒店都好,所谓“虐待动物”的说法,大多是不了解这项运动的人的臆想。
破圈的牛仔精神:它早就不只是美国的体育符号
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牛仔文化早就跳出了美国西部的圈子,跑进了更多体育项目里,去年我去看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国内的越野跑爱好者阿凯,他戴了一顶宽檐牛仔帽,穿的跑步外套也是牛仔面料改良的,水壶上还挂了个小牛仔靴挂饰,他说他之前去美国旅游的时候看了一场牛仔竞技,当时就被打动了,“我跑百公里越野的时候,经常跑到三四十公里就感觉撑不住了,脚也疼腿也酸,就想退赛,这时候我就想起那些牛仔在牛背上撑8秒的劲,他们面对一吨重的牛都不怂,我这点疼算什么?”
其实不止是越野跑,很多我们熟悉的体育IP本来就带着牛仔文化的烙印:NBA的达拉斯独行侠队原来叫“小牛队”,名字就来自西部牧场的牛仔文化;NFL的达拉斯牛仔队是北美最值钱的体育俱乐部之一,被称为“美国之队”,就是因为牛仔是美国人最认同的精神符号;现在国内很多马术俱乐部也开了西部马术的课程,还有内蒙古、新疆的牧民,会把自己传统的套马项目和牛仔竞技结合起来办比赛,我去年在呼伦贝尔就看过一场牧民办的套牛比赛,规则和美国牛仔竞技几乎一模一样,骑手们穿着蒙古袍骑马套牛,一样的潇洒,一样的热血。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美国牛仔精神”,本质上根本不是什么专属某个国家的文化,而是全人类共通的品质:不服输、不怕苦、敢和比自己强的力量较劲、遇到再难的事也能咬着牙撑过去,不管你是在德克萨斯的赛场骑牛,还是在阿尔卑斯的山里跑越野,还是在国内的球场上打篮球,这种精神都是共通的,没必要把它标签化、地域化。
正在褪色的牛仔符号:我们该怎么留住这份野性?
但是这两年我也明显感觉到,牛仔体育正在遇到自己的困境:首先是受众老龄化,现在去看牛仔竞技的观众,大多是40岁以上的中年人,年轻人更愿意去看电竞、篮球这种节奏更快的赛事;其次是争议越来越多,除了之前说的“虐待动物”“暴力”的质疑,还有很多人觉得牛仔文化代表了美国的拓殖历史,有政治不正确的嫌疑,很多赛事为了避嫌,甚至把“牛仔”两个字都去掉了;更让人担心的是商业化的侵蚀,很多赛事为了流量,故意降低比赛难度,邀请明星来作秀,把原来8秒的规则改成5秒,甚至给牛用镇静剂降低它的跳跃强度,就为了让明星能顺利完成表演,老牛仔们看到这些都气得直骂。
我上次和汤姆聊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沉默了半天,抽了一口旱烟跟我说:“我不是反对改,要是不改,这行早晚没人看,但不能把根改没了对吧?牛仔竞技的根是什么?是人和牲口的互相较劲,是你拼尽全力撑过那8秒的劲,要是为了让大家看着高兴,把牛弄的跟绵羊一样,那还叫什么牛仔竞技?不如去看马戏团表演。”
我特别认同他的说法,任何传统体育项目要活下去,都要适应时代的变化,比如现在很多牛仔竞技赛事已经在做线上直播,剪骑手的高光片段放到短视频平台,吸引了不少年轻观众,还有的赛事专门加了青少年组,让10岁左右的小朋友骑小马比套牛,从小培养受众,但不管怎么改,核心的东西不能丢:不能丢了草根的底色,不能丢了挑战极限的血性,不能丢了人和自然对话的内核。
我离开休斯顿赛场的时候,杰米给了我一个他自己编的牛仔绳结,说“祝你遇到难事儿的时候,也能像骑牛一样,攥紧缰绳熬8秒,熬过去就赢了”,现在我把那个绳结挂在我的电脑上,每次写稿写不出来、遇到坎儿的时候,就看看那个绳结,想想赛场上那些被摔得鼻青脸肿还笑着上场的骑手,想想72岁还在牧场喂马的汤姆,就觉得好像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属于自己的“8秒时刻”:可能是工作上遇到了难搞的项目,可能是考试考砸了,可能是家里出了事撑不住,这个时候你就想想那些牛仔:站在牛背上的时候天旋地转,耳边全是风声,除了手里的缰绳什么都抓不住,但只要你再撑一秒,再撑一秒,等到计时器跳到8的那一刻,你就是赢了,这就是牛仔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和国籍无关,和时代无关,只和你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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