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香港旺角麦花臣场馆看本地青少年街球赛,刚走到入口就听见场边传来一阵洪亮的骂声:“走步了!四步上篮还敢喊好球,你当裁判是瞎的啊?”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湖人23号球衣、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头蹲在栏杆边,手里攥着半瓶冰柠茶,膝盖上的护膝磨得起了球,手指着场上刚上篮得分的少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旁边的小孩哄笑着喊“郑大班你又来挑刺了”,他眼睛一瞪:“挑刺怎么了?我17岁在水泥场打球的时候,走步要被罚买三瓶维他奶的,你们现在倒是娇贵。” 这就是郑经翰,香港人口中那个敢说敢做的“郑大班”,也是很多香港篮球人口里的“篮球傻佬”,在媒体行业做了一辈子,赚了不少钱,到老了把大半身家都砸在了没人看好的香港草根篮球上,被人骂过“守旧”“不懂商业”,也被人捧过“香港篮球的恩人”,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我打了60年篮球,什么没见过?篮球本来就不是给资本玩的东西,是给普通人打的。”
屋邨出来的野场得分王:篮球是我这辈子拿到的最公平的礼物
郑经翰的篮球故事,是从香港九龙观塘的公屋邨开始的。 上个世纪60年代,他才十几岁,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做小生意勉强糊口,别说报兴趣班,平时连零花钱都少有,公屋邨旁边有个半荒废的水泥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边角还嵌着碎玻璃,一到放学就挤满了半大的小子,郑经翰就是其中一个。 “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球鞋啊,穿的是妈妈补了三次的白帆布鞋,打一下午鞋底都能磨破,”去年赛后我们在场边吃茶餐厅的盒饭,他扒了一口叉鸡饭跟我聊,手上还留着当年摔在水泥地上蹭的旧疤,“有一次为了抢一个篮板,脚踩在碎玻璃上,膝盖缝了7针,我妈骂我说不要命了,结果第二天我瘸着腿还要去打区里的选拔赛,你猜为啥?赢了的话冠军队每人能拿两盒维他奶,还有一个印着篮球的搪瓷杯。” 那次比赛他最终还是没拿到冠军,最后30秒他投的绝杀球弹框而出,球队输了1分,他蹲在场边哭了半小时,对手队的队长过来递了半盒维他奶,跟他说“明年再来”,那是他第一次明白,篮球除了输赢,还有别的东西。 后来他球越打越好,成了观塘区有名的野场得分王,19岁那年有人找他去打半职业联赛,他犹豫了好久还是放弃了——那时候打职业一个月才赚200块,还不够给家里交房租,他得去赚钱养弟弟妹妹,但篮球这个爱好,他一留就是一辈子。 我特别能懂他说的那种感觉,我小时候在十八线小县城的旧体育场打球,也是水泥地,连篮网都没有,球打在筐上哐哐响,赢了的奖品最多就是小卖部老板请的一瓶冰可乐,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贵族运动”,要报几万块的培训班,要穿几千块的球鞋,要去专业场馆才能打球,但其实不是的,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就是一群普通的孩子,在最简陋的场地上,为了一个不值钱的奖品拼尽全力,不用拼家境,不用看别人脸色,你跳得高、跑得快、投得准,你就是场上的王,这是郑经翰那代人对篮球最朴素的认知,也是我觉得体育最珍贵的内核:它永远给普通人留着一扇门。
砸了近千万做篮球:我就想让打球的孩子不用再兼职送外卖
郑经翰真正开始系统性做篮球推广,是2003年的事。 那时候他已经是香港有名的电台主持人,开了自己的公司,赚了不少钱,有次去看本地的篮球联赛,全场观众加起来不到200人,大多是球员的亲戚朋友,打完比赛球员拿的奖金还不够付交通费,他私下问一个相熟的球员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那个球员支支吾吾半天说,联赛补贴加上打业余比赛的钱,一个月不到4000块,白天还要去茶餐厅做后厨,晚上才能练球,有时候餐厅加班,训练都赶不上。 “我当时听完特别难受,”郑经翰说,“我年轻的时候没机会打职业,是因为要养家,现在都21世纪了,怎么打球的孩子还是连饭都吃不饱?” 他当天就拉了几个朋友开会,说要做一个真正的职业篮球联赛,让球员能靠打球吃饱饭,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别傻,香港人都看英超、看NBA,谁看本地篮球?投进去的钱肯定打水漂,他不听,自己先掏了500万当启动资金,拉赞助,找场地,跟球员签合同,给底薪,最低的每月都有8000块,赢球奖金另算。 刚开始那几年确实难,2010年有个赞助商临时撤资,联赛连场地费都付不起,他又掏了300万垫进去,工作人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他把自己的奔驰车卖了,给大家发了奖金,我后来找过一个当年在联赛里打球的球员阿杰,他现在已经退役当教练了,他说2012年他拿了联赛MVP,奖金有30万,他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住了30年公屋的妈妈装了空调,还换了个新的雪柜:“之前我妈总说夏天热,舍不得开旧空调,费电,那时候我就觉得,郑大班做的这个联赛,真的救了我们这些打球的人。” 现在很多人做体育产业,开口闭口就是“流量变现”“IP孵化”“用户转化”,算的是投入多少钱,能赚回多少,有没有爆点,能不能上热搜,我有时候看了都觉得可笑,你连基层球员的收入都保障不了,连愿意坐下来看本地比赛的观众都没有,谈什么IP?谈什么变现?郑经翰这种看起来“傻”的做法,才是真正在给体育打地基:你先让打球的人能靠打球活下去,才会有更多的孩子愿意打球,才会有更多的观众愿意看球,这个产业才能活起来,他砸的那近千万,比很多人砸几个亿做的“网红赛事”有价值得多。
被骂“老古董”又怎么样?篮球不是演给镜头看的
这两年郑经翰没少挨骂,骂他的大多是搞网红篮球的年轻人,说他“守旧”“不懂现在的球迷喜欢什么”“跟不上时代”。 事情的起因是去年的一场网红表演赛,有个内地的网红街球手来香港打交流赛,对手是郑经翰培训队里16岁的小球员阿明,那个网红为了拍短视频效果,故意用了好几个花里胡哨的杂耍动作晃人,最后把阿明晃倒之后,还站在旁边做了个挑衅的动作,全场的粉丝都在尖叫,他的团队拍了视频发上网,当天就拿了300多万播放,涨了十多万粉。 结果郑经翰当场就冲上去抢了主持人的话筒,对着全场说:“今天这场球,我觉得打得没意思,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打职业联赛,去跟成年队的专业球员打,在这里欺负一个16岁的孩子,赢了也不光彩,我们那时候打球,晃倒了人第一件事是把人拉起来,问他有没有事,不是站在旁边摆姿势拍视频,篮球是打给对手的,不是打给镜头的。” 他这番话一说,全场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瞬间掌声雷动,但是那个网红的粉丝不干了,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老顽固”“蹭流量”“不懂娱乐篮球”,他也不删评论,自己发了个动态:“我打了60年球,从来不知道篮球还要‘娱乐’,你要娱乐去看综艺,来球场干嘛?”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的观点,现在很多人把体育做成了娱乐节目,打球要写剧本,输赢提前安排好,故意造冲突,故意搞噱头,博眼球赚流量,赚得盆满钵满,但是没人真的在好好打球,之前我看过一个国内的网红街球赛,打到一半两个人假装打架,其实是提前安排好的剧本,就是为了上热搜,这哪里是篮球啊,这就是披着篮球皮的真人秀。 郑经翰的“守旧”,守的其实是体育的底线:竞技体育的核心是“真”,真的拼,真的抢,真的赢,真的输,你把“真”丢了,搞再多花活,也不是体育,现在大家都在说要创新,要跟互联网接轨,但是接轨不是把根丢了,要是所有打球的人都想着怎么拍视频涨粉,没人想着怎么练球,那篮球就真的死了。
76岁的“新球员”:我还想陪香港篮球多走十年
现在的郑经翰,已经76岁了,膝盖因为常年打球磨损严重,医生让他别再跑跳,他不听,每天早上六点还是准时去家楼下的球场,投半小时篮,给来打球的小孩当陪练,投不进就自嘲“老了老了,年轻的时候我三分球十投能中八个”。 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放在青少年篮球培训上,办的训练营不收穷孩子的学费,还免费给孩子发球鞋、球衣,家里条件特别困难的,他还会给孩子的家长找工作,方便照顾孩子,去年有个他带了三年的小孩阿明,考上了CBA广东队的青年队,去广州报道那天,郑经翰开车送他到罗湖口岸,给他塞了一个掉皮的旧篮球,是他17岁那年拿第一个区赛冠军的奖品:“你是从公屋的水泥地打出来的,别到了专业队就飘,别忘了你打球是为了什么,要是哪天你为了拍视频不好好练球,我第一个去骂你。” 阿明跟我说,他刚进训练营的时候,连一双像样的球鞋都没有,穿的是捡的哥哥的旧鞋,鞋底都磨平了,郑经翰看到之后,第二天就给他买了双新的耐克球鞋,还说“穿好点,别伤了脚”,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穿新的篮球鞋。 我问郑经翰,你都76岁了,干嘛还要这么累,在家享福不好吗?他咬了一口鱼蛋跟我说:“你看现在这些小孩,多好啊,有场地,有球鞋,有人教打球,我年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愿望,就想多活几年,看着更多香港的小孩能打上球,能靠打球过上好日子,能去更大的赛场打球,我就满足了,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死了也带不走,能给这些小孩留点东西,才是真的。” 我经常听到有人问,体育的传承到底是什么?是传下来的战术,是拿过的奖杯,还是总结出来的训练方法?我觉得都不是,传承的是郑经翰手里那个掉皮的篮球,是他给阿明买的那双新球鞋,是他说的“晃倒了人要拉起来”的规矩,是那种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后面的人撑伞的善意。
那天的比赛结束之后,麦花臣场馆的灯慢慢暗下来,郑经翰蹲在场边,给获奖的小孩发奖杯,每个小孩他都要抱一下,说一句“继续加油,别偷懒”,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围着老父亲的小鸟,晚风从场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旁边鱼蛋摊的香味,场边的海报被吹得哗哗响,上面印着郑经翰年轻时候打球的照片,黑白色的,他跳起来抢篮板,头发短短的,笑得特别灿烂。 现在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得真的很快,每年都有无数的资本涌进来,无数的新概念被提出来,无数的网红赛事赚得盆满钵满,但是我总觉得,我们缺的不是钱,不是流量,不是新概念,是更多像郑经翰这样的“老顽固”,记得自己为什么热爱篮球,记得体育最开始的样子:是汗水滴在水泥地上的印子,是赢了之后一起碰的维他奶,是摔倒了队友伸过来的手,是哪怕没人看,也愿意拼尽全力的那股劲。 郑经翰说他不信“流量才是体育的出路”,我也不信,因为真正的体育,从来都活在每个真的热爱它的人心里,不是活在热搜里,也不是活在短视频的镜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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