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跟着中国体育公益考察团落地纳米比亚首都温得和克的时候,第一个撞进视野的不是市中心错落的德式建筑,也不是远处红黄色的沙漠边缘,而是路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跑鞋、沿着砂石路匀速奔跑的年轻人——当时是当地时间早上6点,气温只有12度,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有点疼,那些跑者的额头上却挂着亮晶晶的汗,脸上的笑亮得像温得和克永远明晃晃的太阳,我在这座城市待了21天,走的时候我跟同行的朋友说,我见过那么多以体育闻名的城市,从奥林匹亚到里约,从北京到东京,但没有一座城市像温得和克一样,让我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脉搏。
从贫民窟到总理府,跑步是刻在城市肌理里的日常
我是在一次社区跑团的周末活动上认识卡蒂姆的,这个19岁的黑人男孩瘦得像个电线杆,穿的跑鞋是前年中国公益团队捐的,鞋头已经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磨得发红的大脚趾,他说自己住在温得和克西边的卡图图拉贫民窟,每天凌晨4点准时出门,跑12公里到市区的业余田径俱乐部训练,练到7点再去超市打零工搬货,下午下班之后再回训练场练2小时。 “我爸妈都没稳定工作,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妹妹要吃饭,我得赚钱,也得训练。”卡蒂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一点抱怨的意思,他说自己15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邻居参加跑团的活动,跑了5公里就累得瘫在地上,但是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让他忘不了:“跑起来的时候,我就不用想家里有没有米,不用想老板会不会扣我工资,我只需要盯着前面的路,往前跑就好了。” 那天组织跑团活动的是67岁的玛丽,一个在温得和克住了40年的白人老太太,年轻时是社区医院的护士,1990年纳米比亚独立之后,她眼看着很多年轻人无事可做,整天酗酒打架,隔三差五就到医院治伤,干脆想着组织大家一起跑步:“一开始只有5个人,我,还有四个经常来医院缝针的小伙子,我们就在社区的土路上跑,跑3公里就喘得不行。” 现在玛丽的跑团已经有2200多名注册成员,从10岁的孩子到70多岁的老人,有贫民窟的单亲妈妈,有总理府的文职人员,有开超市的白人老板,也有在市场卖菜的黑人阿姨,每周六早上6点,大家都会准时在市中心的广场集合,跑10公里,跑完之后一起分享自带的食物,谁家里有困难大家也会一起凑钱帮忙。“跑步的时候没有总统也没有乞丐,我们都是跑者。”玛丽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跑过来给她递了一瓶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纳米比亚体育部的副部长,他也是这个跑团的老成员,已经坚持跑了8年。 那天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各色皮肤、穿着各种“装备”的人笑着打招呼、互相递水,突然觉得之前对跑步的认知特别可笑,我们现在很多人把跑步当成“中产阶级的运动”,要穿几千块的碳板鞋,要去专业的塑胶跑道,要戴运动手表测心率配速,好像没有这些东西就不算跑步,但在温得和克,有人光着脚跑,有人穿二手的帆布鞋跑,有人在砂石路上跑,有人在沙漠边缘的小路上跑,他们不在乎配速,不在乎装备,在乎的是跑起来的快乐,是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往前冲的感觉,这才是跑步最原始的意义啊。
没有专业场馆,他们把足球踢到了世界杯预选赛的赛场
到温得和克的第10天,我跟着前纳米比亚国家队前锋姆万巴去了郊区的一片砂石地,几十个孩子光着脚在地上追着一个“球”跑——那个球是用旧塑料布和绳子缠出来的,硬得像石头,球门是两根插在地上的树枝,连个球网都没有,孩子们跑得满头大汗,摔倒了就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不拍,眼睛死死盯着球的方向,喊声能传出半公里远。 今年42岁的姆万巴就是在这片砂石地上踢出来的,他小时候家里穷,连缠的球都没有,就踢废纸团,后来被球探发现去了南非联赛踢球,才改变了全家人的命运,退役之后他拒绝了南非俱乐部的高薪邀请,回到温得和克自己凑钱办了一个免费的青训营,现在有120多个孩子跟着他练球。“我小时候没有教练,全靠自己瞎踢,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28岁就因为伤病退役了,我不想让这些孩子跟我一样。” 姆万巴办青训营从来不给孩子画“当职业球员赚大钱”的饼,他跟我说:“100个孩子里能出一个职业球员就不错了,但是剩下的99个,我要教他们怎么团队合作,怎么面对输球,怎么在累得站不起来的时候再往前跑一步,这些东西,比踢进多少球都重要。”现在他的青训营里已经有3个孩子进了纳米比亚U20国家队,去年U20非洲杯预选赛的时候,温得和克全城的人都挤在街头的小电视旁边看比赛,赢了博茨瓦纳那天,整个城市都沸腾了,大家举着国旗在街上跑,出租车司机免费拉人去市中心的广场庆祝,卖炸鸡的小贩免费给大家送炸鸡,连平时最严肃的警察都跟着大家一起跳舞。 “我们国家很小,足球水平也不高,但是我们爱足球的心,不比任何国家少。”姆万巴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7岁的小男孩踢进了一个球,跑过来扑到他怀里,他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眼里闪着光。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很多人觉得体育是靠钱堆出来的,没错,职业体育确实需要资金投入,需要专业的场馆和装备,但是体育的根从来不是钱,是热爱,温得和克的孩子没有专业的足球场,没有几千块的足球鞋,但是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那些在专业青训营里的孩子少,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回报,不会因为你出身贫寒就亏待你,也不会因为你家境优渥就给你开后门,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底层的孩子愿意把青春砸在体育上,哪怕最后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体育给他们的底气,也够他们过好这一生。
被忽略的“体育第三世界”,需要的从来不是施舍式的帮扶
我们这次去温得和克,本来带了不少捐赠的物资,有几百双专业跑鞋,还有几十个正品足球,本来以为会大受欢迎,但是待了几天才发现,我们的“好心”根本不是对方需要的。 卡蒂姆跟我说,他们之前也收到过不少国外捐的专业碳板鞋,但是很多人穿了之后反而膝盖受伤了:“我们平时都在砂石路上跑,穿惯了薄底的鞋,碳板鞋底太厚,我们发力不对,跑几次膝盖就疼,最后那些鞋要么放着落灰,要么被大家拿去换了面粉。”姆万巴也说,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足球,是专业的青训教材,还有能让孩子参加正规比赛的名额:“足球我们可以自己缠,但是没有好的教练,没有比赛打,孩子们练得再苦也看不到出路。” 印象最深的是我们去参观中国援建的温得和克国家体育场,那个体育场能容纳2万人,是整个纳米比亚最好的体育场馆,现在纳米比亚的国家足球联赛、每年的温得和克马拉松都在这里办,体育场的负责人跟我说,比起建场馆,他们更需要的是中国的教练能过来教他们的孩子训练,帮他们搭建青少年体育的竞赛体系:“场馆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了好的体系,才能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走上体育的路。” 那天我想了很多,以前我们做国际体育帮扶,总觉得捐钱捐物资就够了,其实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根本没有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他们真正需要什么,对于温得和克这些地方的人来说,几双昂贵的跑鞋,不如一个专业的教练上几节课有用;几十个足球,不如帮他们组织几场社区比赛有用,体育帮扶从来不是我给你什么你就要什么,而是平等的交流,你需要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才能真的帮到他们。
温得和克给我们的启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离开温得和克之前,我参加了当地的半程马拉松,我穿的是专业的跑鞋,跑的是平整的公路,最后跑了2小时15分,卡蒂姆比我快了整整40分钟,他穿的还是那双磨破了鞋头的旧跑鞋,跑完全程之后他连气都没喘几口,还过来给我递了一瓶当地的果汁,他跟我说,他现在在攒钱,想参加明年的南非马拉松,如果能跑进2小时10分,就有机会拿到洛杉矶奥运会的参赛资格:“我想去洛杉矶,想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让大家知道,温得和克的跑者,也能跑得很快。” 回来之后,我经常能刷到国内的新闻,说什么“孩子报足球班一年要花十几万”“普通家庭根本玩不起体育”,还有人说“没有天赋就不要练体育,纯纯浪费时间”,每次看到这些话,我就想起温得和克的那些跑者,那些光着脚在砂石地上踢足球的孩子,我们现在的体育,好像越来越变成了精英的游戏,要花钱报班,要买昂贵的装备,要从小接受专业的训练,好像普通人根本没资格碰体育。 但温得和克的人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体育从来不需要什么门槛,你不需要有昂贵的跑鞋,不需要有专业的赛道,只要你想跑,随时都可以跑;只要你想踢,拿个废纸团也能踢,我们总说“全民健身”,其实全民健身的本质不是让所有人都去拿奖,而是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都能通过体育变得更健康,更积极,更有面对生活的勇气。 我现在的书桌前面,挂着卡蒂姆送我的那个用彩色绳子编的小手环,那是他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绳子编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温得和克跑者”的字样,每次我不想运动,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我就看看那个手环,想起温得和克明晃晃的太阳,想起那些在砂石路上奔跑的身影,想起那些光着脚踢足球的孩子脸上的笑,就会换上鞋下楼跑几圈。 温得和克这座沙漠边缘的城市,没有豪华的体育购物中心,没有动辄几十万的私教课,没有铺天盖地的体育营销,但是它有最朴素的体育信仰,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运动的热爱,对生活的热情,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我们走了太远的路,总想着要追更快的速度,拿更高的奖牌,赚更多的钱,却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出发,温得和克的风,吹过沙漠,吹过贫民窟,吹过跑步的人,吹过踢球的孩子,也吹醒了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人都能握在手里的,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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