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加完班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刚擦黑，我摸了摸背包侧袋里塞了三天的磨毛护腕，拐了个弯直奔家楼下的野球场，场边已经占了半圈穿校服的高中生，看见我扛着个掉皮的斯伯丁走过来，齐刷刷喊了句“叔，加一队不？我们差个人”。
我笑着应了,跑上场热身的时候还在想，当年我站在这个场边喊人加队的时候，也管那些三十来岁的打球的人叫叔，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么快就到我了，那天打半场的第一个球，队友把球传到我手里，我站在熟悉的45度角抬手就投，手腕力道没找对，球划了个软塌塌的弧线，连篮板都没碰到，结结实实来了个三不沾，场边的小孩没笑，还喊了句“没事叔，再来一个”，我弯腰捡球的时候，指尖蹭到粗糙的水泥地面，突然就想起我和篮球纠缠的这二十多年，好像总有这样的时刻：狼狈是真的，但站在球场上的踏实，也是真的。
第一次碰篮球的那天，我比扣篮大赛的冠军还威风
我和篮球的缘分始于10岁那年,我爸从批发市场给我带回来个15块钱的橡胶篮球，橙黄色的，表皮硬得硌手，拍一下能弹两层楼那么高，那时候我们小学的操场还是半水泥半煤渣的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我每天放了学就抱着球在操场拍，拍得手掌心磨得起白皮，我妈每天给我洗手的时候都要骂我“再玩球就别进家门”，但骂归骂，第二天我还是揣着球往操场跑。
第一次打正式比赛是小学四年级的班队赛,我那时候个子矮，连篮板都碰不到，坐了半场冷板凳，最后三分钟教练才把我换上去，说“上去跑跑，消耗下对方体力”，结果最后剩3秒的时候，我们队落后1分，队友被逼到底角传不出球，随手把球往我这个方向一扔，我接到球脑子一片空白，闭着眼睛往篮筐的方向扔了出去，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居然掉进去了。
我现在都记得那个瞬间,全班同学从看台上冲下来围着我喊，我们班长举着个啦啦队的彩球往我脸上砸，我爸那天刚好来接我，站在操场边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时候我觉得，我就是整个学校最厉害的人，比电视里拿了扣篮大赛冠军的乔丹还威风，那天回家我把那个橡胶篮球擦得锃亮，放在枕头边睡了一晚上，连我妈喊我吃饭我都舍不得撒手。
后来我为了练投篮,每天中午不回家，抱着球在操场晒一中午，晒得整个人黢黑，我姥姥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去挖煤了”，那时候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本《灌篮高手》的漫画，把流川枫的贴画贴在铅笔盒里，上课的时候盯着贴画发呆，满脑子都是放学要练那个拉杆上篮的动作，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喜欢真傻，没有目的，也不求什么回报，就觉得篮球弹在地面的咚咚声，比所有流行歌都好听，跑起来风灌进校服领口的感觉，比吃十根冰棒还爽。
我那时候总觉得,喜欢篮球这件事，会是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变的事。
那些篮球替我记下的青春，比毕业册里的签名还清晰
上高中的时候我进了校队,穿13号球衣，那时候我最好的兄弟阿泽和我一个队，我们俩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练球，练到七点半再跑去教室上早自习，书包里永远装着两件换的球衣，还有半瓶喝剩的运动饮料。
那时候我喜欢隔壁文科班的语文课代表,她每天早上都会抱着一摞作业本从球场边路过，扎个高马尾，发梢扫过肩膀的样子特别好看，每次她一出现，我打球就特别拼，非要在她面前秀个三步上篮或者抢个篮板才行，有一次打友谊赛，我为了抢个篮板摔在水泥地上，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渗出来的血把球衣袖子都染红了，她刚好站在边上当拉拉队，跑过来给我递了个草莓味的创可贴，还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那个创可贴我后来没舍得用,夹在我的毕业册里，现在翻开来，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草莓香，我们最后也没在一起，高考完她去了北京读大学，我留在了本地，临走前她给我送了个新的护腕，说“以后打球别再受伤了”，那个护腕我用了快十年，就是现在我背包里塞的那个，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我还是舍不得扔。
高考前的最后一场校队比赛,我们输了，差2分，没能拿市赛的冠军，散场之后我们几个大男人坐在球场边，抱着半箱冰啤酒喝，喝着喝着就哭了，阿泽拍着我肩膀说“没事，上了大学我们还一起打球，以后还要打业余联赛，拿冠军”，结果后来他考去了哈尔滨，我留在南方，大学四年我们只一起打过两次球，每次见面都要先抱着球在球场跑两圈，好像跑起来的时候，我们还是当年那个穿着13号球衣的少年。
我现在翻毕业册,很多同学的脸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那些和篮球有关的细节，我记得比什么都清楚：阿泽投进绝杀球之后比的那个手势，球衣后背被汗浸湿的印子，夏天球场边卖的一块钱一瓶的冰矿泉水，还有她递创可贴的时候，指尖碰到我胳膊的温度，很多人说青春是兵荒马乱的，青春就是篮球弹在地面的咚咚声，所有没说出口的喜欢，没好意思说的不舍，都被它悄悄接住了。
我以为我会永远跳得够高，直到第一次被初中生盖了帽
22岁我毕业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加班，最开始还能每周抽两天时间去打球，后来项目忙起来，经常连续两三个月碰不了一次球，我看着家里的篮球放在阳台角落，落了一层灰，想拿起来拍拍，又想着明天还要早起上班，算了。
体重从120斤涨到150斤只用了三年,肚子慢慢鼓了起来，之前能轻轻松松摸篮板，后来跳起来连篮筐都碰不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老了，是27岁那年公司组织和隔壁中学打友谊赛，我持球突破上篮，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轻松把球送进去，结果斜里冲出来个穿13号球衣的初中生，跳得比我高一个头，一巴掌把我的球扇飞了，我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在家歇了半个月。
那段时间我特别沮丧,觉得自己好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跑满全场不喘气的少年了，更打击我的是29岁那年体检，查出来腰间盘突出，医生拿着片子跟我说“以后别做剧烈运动了，打球这种能免就免”，我那天回家把阳台上的篮球擦了一遍，用保鲜膜包好，塞进了储物间最里面，一放就是快一年。
30岁生日那天,阿泽从哈尔滨飞过来，敲我家门的时候，手里扛着个新的篮球，还有我爱吃的哈尔滨红肠，他把球往我怀里一塞，说“生日快乐，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咱就不去打对抗，去场边投投三分总行吧？总不能连球都不碰了”，那天我们两个快30岁的男人，在楼下的球场投了一下午的篮，我腰不好，不敢跳，就站在三分线外扔，十个球能进两个就算不错，阿泽比我好不了多少，投到最后胳膊都酸了，我们俩坐在场边喝水，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我突然想通了,我们总怕变老，怕失去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能力，但篮球从来没要求过我们必须跳得高、跑得快啊，它不会嫌你投不进，不会嫌你跑不动，不管你多久没碰它，只要你拿起它，它还是会安安静静地弹回你手里，从来不会变。
32岁这年，篮球教我的事比老板给的KPI有用多了
去年我被公司优化了,拿着裁员通知书回家的那天，我在家坐了一下午，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多岁，一事无成，后来我鬼使神差地打开储物间，把那个放了很久的篮球翻了出来，擦干净，抱着去了球场。
我没打对抗,就站在三分线外投球，投丢了就捡回来再投，投了一个多小时，出了一身汗，突然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不就是丢个工作吗？就像投球投丢了一样，捡回来再投就行了呗，总不能因为投丢了一个球，就再也不打了吧，后来我花了半个月时间改简历，面试，找到了新工作，待遇比之前的还高，入职那天我特意去球场投了十个三分，进了三个，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现在我每周都会抽两三个晚上去打球,和那群高中生混在一起，他们总喊我叔，但是传球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知道我跑不动，就特意把球传到我手里，让我投三分，上周打半场的时候，我连着进了三个弧顶三分，那群小孩围着我喊“叔牛逼啊”，我笑得合不拢嘴，感觉像回到了小学四年级第一次投进绝杀球的那天。
前几天我带我5岁的侄子去球场玩,他抱着篮球拍不动，拍一下球就滚出去老远，他就追着球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就想起我10岁那年，第一次抱着那个15块钱的橡胶篮球在操场跑的样子，原来喜欢这件事，真的是会循环的。
现在总有人问我,都三十多岁了，还天天打球，有什么意思？又不能当饭吃，还容易受伤，我每次都笑着跟他们说，没意思，但我就是喜欢，在球场上的时候，我不用想KPI有没有完成，不用想孩子的学费要交，不用想父母的体检报告，我就只是我，是那个拿着球就敢往篮筐冲的少年。
很多人喜欢把篮球说成什么信仰,我倒觉得不用把它抬得那么高，就是阳台角落里那个磨掉皮的篮球，是我背包里塞了十年的护腕，是赢球的时候朋友递过来的半瓶冰矿泉水，是我难过的时候最好的情绪出口，它从来不会说什么，但是它教我的道理，比我老板给我讲的所有职场鸡汤都有用：投丢了球没关系，捡回来再投就行；摔了也没关系，爬起来拍拍灰还能继续跑；你不用非得赢，站在球场上，就已经很好了。
亲爱的篮球,我今年32岁，肚子有点大，跳也跳不高，还总投三不沾，可能再过几年，我连跑都跑不动了，只能坐在场边给小孩传球，但是没关系啊，我知道你会一直陪着我，就像这二十多年来一样。
对了,今天下班早，我已经约了那群高中生，今晚再去打一场，争取这次少投两个三不沾。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