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我去黑龙江七台河采访省短道速滑U系列比赛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韩东军,那天零下12度,室外冰场的风刮得人脸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2018年版国家队训练服,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哨子,左手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右手冻得通红,指节上还裂着好几个小口子,正趴在防护网上对着冰场喊:“过弯压步再低点!你那腰杆挺那么直当标杆呢?”
等他带的三个小孩都拿了分组冠军,滑到场边扑到他怀里的时候,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从口袋里摸出三颗裹着糖纸的橘子糖塞给小孩,还顺手给跑在最前面的小姑娘紧了紧围巾,那天采访结束他请我吃冰场门口的烤冷面,加了双倍肠和鸡蛋,他说这是队里小孩拿奖的标配,“小孩嘛,赢了比赛吃口热乎的,比啥奖励都强。”
从省队退役的“失败者”,成了基层冰场的“守夜人”
韩东军今年41岁,当基层短道速滑教练已经20年了,我问他当年为什么没继续当运动员,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脚踝上那道十厘米长的疤,“2003年的事了,那时候我19,刚拿了全国锦标赛500米亚军,队里已经报了国家队的集训名单,我想着再拼两年就能去比都灵冬奥会了,结果赛前训练被队友带倒,脚踝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以后连跑都费劲,更别说滑冰了。”
退役后的韩东军在家躺了三个多月,那时候他以前的队友已经去比世界杯分站赛了,他每天抱着手机刷体育新闻,看到短道速滑的报道就赶紧划走,“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和滑冰没关系了,甚至连冰场都不敢靠近。”直到当年带他的老教练找到他,说七台河下面的县城要开个短道速滑青训点,缺个助教,问他愿不愿意去试试。
他第一次去青训点的那天,冰场上七八个七八岁的小孩穿着不合脚的冰刀,滑得歪歪扭扭,有个小男孩摔了趴在冰上哭,爬起来抹抹脸接着滑,像极了他小时候第一次上冰的样子,韩东军说那天他站在冰场边上,看着小孩们滑了整整一个小时,风刮得脸疼,但是心里那团灭了快半年的火,突然又烧起来了。
刚当教练的前五年,他每个月工资只有2300块,冰场是旧体育馆改的,没有取暖设备,冬天最冷的时候冰场里零下18度,他每天要提前两个小时到,先扫冰,再烧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锅炉,“有一次锅炉堵了,我掏灰的时候火星子溅到手上,烫了个好大的疤,现在还在呢。”他伸出左手给我看,手腕上确实有个硬币大的褐色疤痕。
2015年他遇到了林小宇,那小孩那年10岁,家在七台河下面的农村,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每次训练都穿一双掉了刀头的旧冰刀,是他哥以前用的,韩东军问他为什么不买新的,小孩低着头说“奶奶攒的钱要给我交学费,买不起”,韩东军当天下午就去体育用品店,花了800块给他买了双新冰刀,那是他当时大半个月的工资,现在林小宇已经进了国青队,去年拿了全国青年锦标赛500米冠军,领奖当天就给韩东军打了视频电话,把金牌凑到镜头前面给他看,说“韩导,这块金牌有你一半”,韩东军说他那天挂了电话,坐在冰场边上哭了快半小时,“我这辈子没拿过全国冠军,但是我的队员拿了,值了。”
“我见过太多好苗子毁在急功近利上,慢一点才走得远”
在七台河的短道速滑圈里,韩东军是出了名的“慢教练”,别的俱乐部的教练为了早出成绩,让10岁的小孩每天冰上训练3个小时,早早练起跑和冲刺,韩东军偏不,他定的规矩:12岁以下的队员,每天冰上训练不能超过1个半小时,剩下的时间一半练核心体能,一半上文化课,每周还要加一节“思想课”,给小孩讲以前短道速滑运动员的故事,讲他当年受伤的教训。
前年有个叫王浩的小孩的妈妈找到他,气冲冲地说要给孩子转队,“别人家小孩10岁500米就能滑进45秒,我家浩浩11岁了还滑47秒,你是不是根本没好好教?”韩东军没急,掏出王浩的体检报告给她看,“你看这片子,浩浩的骨垢还没长好,现在上大强度练冲刺,最多一两年就能出成绩,但是到16岁肯定会落伤病,这辈子都滑不了高级别比赛,你要是信我,再等一年,我保证他比现在转去别的队成绩好。”王浩妈妈半信半疑地留了下来,结果去年省运会,王浩拿了丙组1000米冠军,比当初那个10岁滑进45秒的小孩快了整整2秒,那个小孩因为脚踝受伤,已经半年没上冰了,后来王浩妈妈特意拎了一篮子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来谢他,说“韩导,幸好当时听你的了”。
我问韩东军为什么不跟着别的教练学,早点出成绩拿奖金不好吗?他叹了口气,给我翻他的手机相册,里面有好几个他以前带过的小孩的照片,“这个小孩13岁就拿了省冠军,当时我让他别上那么大强度,他教练不听,15岁的时候膝盖碎了,现在连大学的滑冰队都进不去;还有这个小姑娘,当初为了降体重天天不吃饭,后来得了厌食症,再也滑不了冰了。”他说自己当年就是因为急于出成绩,训练的时候没注意保护,才落了伤病提前退役,“我吃过的亏,不能让我的队员再吃一遍,短道速滑是个长周期项目,16岁才到爆发期,你12岁就把小孩的潜力榨干了,后面拿什么去比全国赛、比奥运会?”
我特别认同韩东军的这个观点:现在国内的青少年体育培训太浮躁了,不管是短道速滑还是别的项目,大家都在追求“短平快”,家长要孩子早点拿奖升学,教练要早点出成绩拿奖金,培训机构要拿成绩打广告招学员,没有人在意小孩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没有人在意这个小孩能不能走得更远,韩东军这样的“慢教练”看起来傻,其实才是真正对小孩负责的人。
2021年省队来找韩东军,让他去当青年队的教练,工资翻三倍,还给分房子,他考虑了整整一周,最后还是拒绝了,他说:“我要是走了,这些小孩怎么办?很多都是家里条件不好的,爸妈在外打工,没人管,我要是走了,他们可能就找不到愿意这么耐着性子教他们的教练了,省队不缺我一个教练,但是这些小孩缺我这么个带他们入门的人。”
冰场上的严师,冰场下的“韩爸爸”
韩东军现在带了37个小孩,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7岁,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存着每个队员的生日、过敏史、家里的情况:哪个小孩爸妈不在身边,哪个小孩对芒果过敏,哪个小孩最近数学成绩下降了,哪个小孩上个月生理期疼得直哭,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冬天队里的小姑娘张萌训练的时候突然来例假,疼得蹲在冰上站不起来,韩东军爱人在外地照顾老人,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去买卫生巾,就给冰场门口超市的老板娘发消息,让人家帮忙送一包过来,还特意买了暖宝宝和红糖,给张萌冲了热红糖水,还订了热粥,等张萌缓过来了才送她回家,后来张萌拿了省U系列比赛的女子丙组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冲下台,把奖牌挂在了韩东军的脖子上,抱着他说“韩爸爸,我拿冠军了”。
去年疫情的时候冰场封了三个月,韩东军怕小孩们在家荒废,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开腾讯会议,带着小孩们练核心体能,俯卧撑、平板支撑、蛙跳,他跟着小孩们一起练,40岁的人了,平板支撑能撑8分钟,比很多十几岁的小孩都厉害,那段时间他每天要改20多份队员拍的训练视频,哪个动作不标准,哪个发力不对,他都一一录视频讲解,眼药水用了三瓶,眼睛里的红血丝消都消不下去,他还给队里三个家庭困难的小孩寄了蛋白粉和运动鞋,都是他自己掏的钱,“小孩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鞋不舒服容易受伤。”
韩东军常说,当基层教练,一半是教练,一半是家长,很多练体育的小孩都比较叛逆,不爱读书,要是没人引导,很容易走歪,他给队里定了规矩:要是期末考试文化课不及格,就停一周冰上训练,什么时候补上来什么时候再上冰,有个小孩去年数学考了30分,他真的停了他一周的训练,每天放了学就陪着小孩在冰场的休息室里补数学,直到小孩下次考试考到70分,才让他重新上冰。“我常跟他们说,先学做人,再学滑冰,要是人品不行,文化成绩不行,滑得再好也没用。”
“我没拿过奥运冠军,但是我的队员可以”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韩东军带我去他住的出租屋,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旧的冰刀套,是他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用的,上面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奥运”两个字,是他16岁的时候自己绣的。“当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拿一块奥运金牌,后来受伤了,这个梦想就碎了,但是现在我有队员啊,他们可以帮我完成这个梦想。”他说每次给新队员上第一节课,都会把这个冰刀套拿出来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滑冰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不辜负自己的热爱。
现在韩东军带过的队员里,有3个进了国青队,1个进了国家队,去年他的队员李坤拿了短道速滑世界杯分站赛的500米冠军,当天就给他寄了一块复刻的金牌,上面刻着“感谢韩导”,韩东军把那块金牌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下,“我这辈子没机会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了,但是我以后可以站在冬奥会的看台上,看着我的队员拿冠军,那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离开七台河的那天,我又去冰场看了他们训练,韩东军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队服,站在冰场边上,风吹得他的白头发飘起来,他时不时吹一下哨子,对着冰场上的小孩喊两句,小孩们滑得飞快,像一群刚长出翅膀的小鹰。
其实我们平时关注体育,总是只会看到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看到他们举着金牌身披国旗的样子,却很少有人看到,在他们的背后,有千千万万个像韩东军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新闻头条里,不会拿到天价的奖金,不会有粉丝追捧,他们拿着微薄的工资,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场里待了一年又一年,冻得一身风湿,手上裂满了口子,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石,七台河为什么能走出10多位世界冠军,中国短道速滑为什么能几十年长盛不衰?靠的就是这些在基层默默坚守的教练,靠的就是韩东军这样,愿意用自己一辈子的时间,托举年轻人梦想的普通人。
那天我问韩东军,打算什么时候退休,他笑了笑说:“等我带的小孩拿了奥运冠军再说吧,要是能亲眼看到他们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我这辈子就没白活。”风刮过冰场,远处的小孩滑过来,扑到他怀里,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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