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去南非做体育产业调研,我特意绕了300多公里的路去茨瓦内待了一周,出发前很多朋友劝我,说这个以行政首都身份出名的城市没什么好玩的,除了2010年世界杯用过的洛夫特斯球场,剩下的要么是严肃的政府大楼,要么是治安不算好的老城区,但真的踩进这座城市的土地,闻着路边烤肉摊混着青草的香气,看着穿着拖鞋的小孩抱着破足球在路边跑的时候,我才发现:茨瓦内的体育从来不是写在赛事手册上的冰冷数据,是刻在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热乎气儿。
2010年的世界杯哨声,吹亮了这座城市的体育基因
茨瓦内2005年才正式从“比勒陀利亚”改名,没等全世界记住这个新名字,2010年的世界杯就把它推到了全球聚光灯下,翻修过后的洛夫特斯球场承办了6场世界杯赛事,包括南非队对阵乌拉圭的小组赛、加纳队绝杀美国队的八分之一决赛,那场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茨瓦内的街头都响彻了欢呼,哪怕是没有买到票的人,也挤在路边小卖部的电视前跳了起来。 我在茨瓦内老城区认识的修车铺老板姆菲拉,那年28岁,攒了整整三个月的修车小费,才买了一张南非对阵乌拉圭的小组赛站票,他跟我讲那天的场景时,满是油污的手还在忍不住发抖:“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小巴,倒了三趟车才到球场,进场的时候国歌一响,我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你不知道之前我们想踢个球有多难?白人社区的球场锁着门不让我们进,我们只能在烂泥地里踢用布和旧塑料扎的球,那天踩在洛夫特斯平整的草皮上,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我查过资料,2010年之前,整个茨瓦内面向普通公众开放的免费足球场不到10个,而且大多集中在白人聚居的郊区,黑人占比超过70%的老城区,连一块像样的硬化球场都没有,世界杯结束之后,当地政府用赛事结余的资金,在各个社区建了47个免费公共球场、120多公里的城市跑步道,还把洛夫特斯球场每年的7月10日定为“公众开放日”,那天任何人都可以免费走进球场,在职业球员踢过的草皮上跑两圈、踢两脚球。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大型赛事有没有留下真正的遗产,从来不是看场馆建得多豪华、赛事期间的流量有多高,而是要看赛事结束之后,有没有普通人能享受到它的红利。 很多城市办大赛,办完之后场馆要么锁起来吃灰,要么收费高到普通人望而却步,茨瓦内这点做得实在太聪明:世界杯不是给别人看的面子工程,是给本地人送的体育礼物。
修车铺老板的球队,是茨瓦内最动人的草根体育注脚
姆菲拉的修车铺门口,永远摆着三个磨掉皮的足球,墙上贴满了他自己组的“洛夫特斯野猫队”的合影,这个球队是2012年凑起来的,队员全是周边的普通人: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有菜市场卖水果的小贩、有刚毕业的白人程序员、还有在附近上学的高中生,年龄最大的52岁,最小的才16岁。 “最开始我们就是凑在一起瞎踢,后来有人说不如就组个队,去参加社区联赛,名字就叫野猫,因为我们之前就像野猫一样到处找地方踢球。”姆菲拉说到球队的时候眼睛都亮,他给我翻球队的趣事:第一次定制队服的时候,打印店的人看错了,把10号印成了100号,大家笑了整整一周,最后那个100号的队服成了球队的“幸运服”,每次踢决赛谁穿谁赢;去年打社区联赛半决赛,他们的主力门将临时要去拉货,找了个卖椰子的大叔临时守门,大叔从来没踢过球,居然连扑了三个点球,把他们送进了决赛;决赛赢了之后,20多个人凑钱买了一箱碳酸饮料、两公斤烤肠,坐在球场边吃到太阳落山,没有人买昂贵的庆祝蛋糕,大家你碰一下我的可乐瓶我拍一下你的后背,比拿了世界杯冠军还开心。 我在茨瓦内的那个周六,刚好赶上他们的周常训练,我也凑上去踢了半场,球是已经磨得快看不出纹路的旧球,场上有人穿专业的足球鞋,有人穿拖鞋,还有个卖水果的队员踢到一半突然跑下去,给路过的老顾客称了两斤橙子,又跑回来接着踢,没有人计较规则,没有人吐槽队友踢得臭,踢累了就坐在场边喝冰汽水,听姆菲拉讲当年去看世界杯的故事。 之前总有人问我,草根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那天在茨瓦内的球场边我突然想通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当职业球员,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但只要有一块免费的场地、有一群能凑在一起踢球的朋友,普通人的“世界杯”,每周都可以踢。 我们现在很多人聊体育,总盯着顶级联赛的冠军、奥运金牌的数量,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快乐,本来就是普通人随手就能摸到的:下班之后凑个局踢踢球,周末跑个步,那种大汗淋漓的快乐,和顶级球员拿冠军的快乐,其实没有高低之分。
从世界杯到城市马拉松,茨瓦内的体育从来不是只给精英准备的
每年6月举办的茨瓦内百年马拉松,是这座城市仅次于世界杯的另一个体育IP,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今年的赛事,本来以为和国内很多马拉松一样,就是邀请几个国际精英选手冲成绩,本地普通人凑个数,跑完就散了,但真的站在赛道边我才发现,这个马拉松根本就是全城人的狂欢。 赛道穿过老城区的菜市场,卖菜的小贩把自己家的橘子、香蕉摆在路边,免费给跑者递;路过白人聚居的葡萄园,户主们把自家的鲜榨葡萄汁端出来,还把院子里的泳池开放,给跑者进去降温;路边的小孩穿着传统服饰跳舞加油,看见跑得慢的跑者就跟着跑两步,塞个糖在人家手里,我当时报了个5公里的欢乐跑,跑了一半就累得走了起来,旁边一个62岁的清洁工奶奶诺拉陪着我走了一路,她告诉我她已经跑了8年的半马,完赛奖牌挂满了她出租屋的整面墙:“我小时候连鞋都穿不起,更别说跑马拉松了,现在有免费的赛道,路边还有人给我递水,我哪怕跑最后一名也开心。” 那天的半马冠军是个本地的大学生,冲线的时候大家确实给他鼓了掌,但最后一名完赛的残障选手坐着轮椅冲线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比给冠军的还大,组委会给他发了和冠军一模一样的完赛奖牌,还送了他一整年的公共球场免费使用权,我问组委会的工作人员,为什么不花大价钱邀请国际大牌选手来冲成绩,他们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办马拉松不是为了上新闻,是为了让茨瓦内的每个人都敢来跑,要是为了邀请精英选手花太多钱,我们就没钱修更多的跑步道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点真的太值得我们国内的很多赛事主办方学习了:现在很多城市办马拉松、办各类体育赛事,总想着要多少曝光量、要请多少大牌选手,把大部分预算都花在了邀请精英和宣传推广上,反而忽略了普通参与者的感受,补给站的水不够喝、赛道设计不合理、完赛包偷工减料,把普通人当陪衬,但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玩物,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能让普通人跑得开心的赛事,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赛事。
体育给这座城市的裂缝,补上了最暖的光
茨瓦内是个有过很深种族裂痕的城市,之前种族隔离时期,白人在郊区有专属的橄榄球场、高尔夫球场,黑人连进这些场地的资格都没有,体育曾经是隔开不同人群的墙,但现在,体育成了把大家拉到一起的桥。 姆菲拉的野猫队里有两个20多岁的白人小伙子,是附近科技公司的程序员,他们说之前从来没有走进过老城区,总觉得这里不安全,两年前偶然开车路过球场,看见大家踢得热闹,就停下来问能不能加入,现在已经是球队的主力前锋:“之前我爸妈都劝我不要来,说这里危险,但来了之后才发现,大家都是爱踢球的普通人,踢完球一起吃烤肠喝汽水,谁管你是白人还是黑人?” 今年的茨瓦内马拉松,有个白人家庭把自己家的院子开放成了临时补给站,他们准备了500杯鲜榨果汁,还有自家烤的饼干,免费给跑者发,女主人跟我说,她之前从来没和这么多黑人说过话,那天一天说的话比之前十年说的都多:“有个跑者跑完之后特意给我送了一束路边摘的花,说我的果汁太甜了,那种快乐是我之前打高尔夫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我离开茨瓦内的时候,姆菲拉送了我一件他们球队的队服,就是那件印错了的100号,我现在还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次看到这件队服,我就会想起茨瓦内的那些普通人:手上沾满油污还能踢一脚好球的姆菲拉、62岁还在跑半马的诺拉、在赛道边给跑者递橘子的小贩、坐在轮椅上冲线的残障选手。 很多人对体育名城的定义,是拿过多少奥运金牌、办过多少顶级赛事、建了多少豪华场馆,但茨瓦内告诉我,真正的体育名城,是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走十分钟就能找到免费的球场,是任何人都敢报名参加的马拉松,是不同肤色不同阶层的人能站在同一块场地上,享受同样的快乐。 2010年的世界杯哨声只响了一个月,但它给茨瓦内留下的光,会亮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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