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杭州拱墅区的朝晖社区球馆采访,刚进门就被一个飞过来的篮球擦着耳边飞过，紧接着一个一米八五、晒得黝黑的男人跑过来捡球，T恤整个被汗浸成了深灰色，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裹着篮球服、脸蛋通红的半大孩子，追着他喊“张教练赖皮！刚才那球不算！”。
这个被孩子们围着闹的人就是张翔宇,在杭州业余篮球圈他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拿过3次杭州民间联赛得分王，2021年浙江省半职业篮球联赛MVP，拒绝过两支NBL球队的试训邀请，现在却窝在老小区的旧球馆里，收50块钱一小时的培训费带小孩打球，困难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学，我和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旁边放着他刚给孩子们买的盐水棒冰，风从球场的卷帘门吹进来，带着老小区特有的梧桐叶的味道，他笑着说：“我这半辈子都在和“不可能”较劲，现在就想让更多小孩不用像我一样，走那么多弯路才能摸到篮球。”
18岁那年医生说我这辈子别打剧烈运动，我偏不信
张翔宇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写满了“不顺”，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爸妈都是纺织厂的工人，没空管他，他放学就泡在小区的水泥球场上，捡别人扔了的破篮球打，打到初中长到一米八，被体育老师看中选进校队，本来计划着高中考体育生，毕业当体育老师，结果18岁那年打高中联赛，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当场就站不起来了。
送到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撕裂，医生拿着片子给他妈说：“以后别让他跑跳了，剧烈运动更是想都别想，搞不好年纪大了要坐轮椅。”那天张翔宇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树晃了一下午，他说那时候感觉天塌了，“我从小到大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你突然告诉我不能打了，那我能干啥？”
出院之后他在家躺了三个月,拆石膏那天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见受伤的左腿比右腿细了整整一圈，连站着都打晃，他拄着拐溜到小区球场，刚好碰到以前一起打球的朋友在打半场，别人喊他过来玩，他攥着拐站在旁边站了半小时，一句话没说就走了，那之后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守门的王大爷每次都给他提前留门，他就扶着球场的围栏慢慢走，走累了就坐在场边投定点，一开始投10个能歪8个，投半个小时左腿就疼得发抖，他就坐地上揉两分钟，站起来接着投。
“那时候每天最少投300个，冬天冻得手都握不住球，王大爷就把他门卫室的暖宝宝给我贴在膝盖上，还给我泡热茶。”张翔宇说，他整整练了18个月，才第一次重新打了全场，那天他打了20分钟，拿了12分，下来的时候膝盖肿得像个馒头，但是他蹲在球场边笑了半天，“我就知道，医生说的不一定对，我还能打。”
2019年杭州举办民间篮球联赛“篮途杯”，张翔宇报了名，他在决赛里拿了32分，最后一秒投进了绝杀三分，带着队伍拿了冠军，比赛视频被人传到了本地论坛，他以前的主治医生刷到了，特意给他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好样的，小子。”
半职业赛场拿MVP那天，我把奖杯送给了小区看门的王大爷
2021年张翔宇被杭州本地的半职业球队看中,打浙江省的半职业篮球联赛，他作为首发后卫，场均能拿24分3个助攻，决赛那天他们对阵一直蝉联冠军的温州队，最后一分钟还落后2分，张翔宇抢断之后快攻上篮得手，加时赛里连拿7分，最后带着队伍赢了11分，他自己也拿了赛事MVP。
领奖的时候主办方让他发表获奖感言,他拿着话筒想了半天，说：“这个奖杯不属于我，属于我们小区看门的王大爷，没有他我早就不打球了。”当天颁奖礼结束，他连球队的庆功宴都没去，直接开车回了以前住的老小区，把装着MVP奖杯的盒子往门卫室的桌子上一放，说“大爷，给你的”，王大爷当时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拿起奖杯看了半天，突然就红了眼，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
直到现在,那个奖杯还放在王大爷门卫室的桌子上，旁边摆着他养的仙人球，每次有家长接小孩路过，王大爷都要指着奖杯说：“看见没，以前天天在我们这打球的小伙子拿的，厉害着呢。”
也就是那一年,有两支NBL的球队给张翔宇发了试训邀请，只要试训通过就能打职业联赛，这是多少打球的小孩做梦都想得到的机会，但是张翔宇想了三天，拒绝了。“我那时候已经26了，就算去打职业，最多打个三五年就退役，而且我从小就是野路子出来的，去了专业队也不一定能适应，还不如留下来做点更实在的事。”
他说那段时间经常在球场碰到家长带着小孩来问,能不能教打球，一问学费，很多家长都摇摇头走了，“有个小男孩叫浩浩，他爸是快递员，每天下班接他路过球馆，他就扒着卷帘门往里面看，我喊他进来玩，他玩到天黑都不肯走，我问他想不想学，他低下头说我妈说学费太贵了，我们学不起，那时候我就想，我要开个培训班，让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学得起篮球。”
我开过篮球馆亏了20万，才明白“篮球梦”不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说干就干,张翔宇把自己攒了这么多年打球赚的奖金，加上爸妈给的钱，凑了30万，在商业区开了个篮球馆，一开始他想的很好：装修搞好点，聘几个专业教练，就算收贵点也有人来，结果开了不到一年，就遇到了疫情，加上租金贵，学员也不多，最后算下来亏了20万，只能关店。
关店那天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球馆坐了三个小时,地上还散落着小孩训练用的弹力球，口袋里揣着浩浩给他画的一幅画，画里他穿着黄色的球衣站在球场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张教练最厉害”。“那时候我突然想通了，我干嘛要开高端球馆啊？我本来就是小区野球场出来的，小孩要的不是装修多好的场地，是能打球的地方，是能教他们打球的人。”
后来他找到朝晖社区的工作人员,提出要合作开社区公益篮球班，场地用社区的旧球馆，他出教练，培训费只收50块钱一小时，低保家庭、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全部免费，社区本来就想做青少年体育项目，当场就答应了，现在他的培训班里有32个孩子，其中8个是免费的，浩浩就是其中之一，去年浩浩打杭州市青少年篮球联赛乙组的比赛，拿了MVP，领奖那天他把奖牌挂在了张翔宇的脖子上，说“教练，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上个月有个家长找到他,说自己家小孩个子矮，去别的培训班人家都不收，说打不出来，问张翔宇能不能收，张翔宇看小孩打球，速度特别快，抢断意识也好，当场就收了，练了才一个多月，现在打U12的比赛，是队里的抢断王，每次能把对方比他高一个头的后卫防得拿不住球。“我最烦那些一上来就看身高、看家境的教练，什么叫打不出来？我18岁的时候医生还说我这辈子打不了球呢，体育哪有那么多“注定”？”
别再说普通孩子打不了职业，我见过太多被“钱”挡在门外的好苗子
做了三年青少年培训,张翔宇见过太多喜欢打球却被门槛挡在外面的孩子。“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要从小请私教，要花几十万送出去培训，普通人家的小孩根本打不了，我觉得这都是鬼话，我就是野路子出身，没上过什么专业训练营，不也打到半职业MVP了？不是普通孩子打不了，是很多机会根本就没给到他们。”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现在市面上的篮球培训班，随便一个课时就要150到300块，一年下来最少要两万多，还要买球鞋、装备，打比赛还要交报名费，普通工薪家庭确实很难负担，更别说外来务工人员的家庭了。“我之前碰到个小孩，特别有天赋，跑跳能力比同龄人好一大截，但是他爸妈是卖菜的，一年赚的钱都不够给他交培训费，只能让他放学在菜市场旁边的空地上拍球，你说可惜不可惜？”
作为在体育行业写了五年稿子的人,我见过太多把“打造精英运动员”挂在嘴边的从业者，他们动辄喊着“一年培养一个一级运动员”，筛选学员的时候先问家庭条件，再看身高天赋，普通孩子连试训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张翔宇是我见过第一个把“输球先握手，赢球先谢队友”放在第一节课的教练，他的培训班从来不看天赋，只要你喜欢打球就能来，第一节课不教运球不教投篮，先教怎么给队友递水，怎么给对手鼓掌，输了球不许哭，先和对手握手，他说“打球先学做人，球技可以慢慢练，人品不行打再好也没用”。
现在张翔宇的社区篮球班越做越好,旁边的三个社区都主动来找他合作，他说接下来的目标是在杭州开10个社区公益篮球点，让每个住在附近的孩子，下楼就能打球，不用花大价钱，就能有专业的教练教。“我不需要培养出什么NBA球星，我就希望这些小孩以后长大，想起自己的童年，有篮球，有队友，有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快乐，就够了，要是真的有有天赋的小孩，我免费教他，送他去试训，不能让钱耽误了人家的前途。”
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结束,张翔宇带着一帮小孩坐在台阶上吃棒冰，浩浩举着自己刚拿到的比赛证书给他看，他笑着摸了摸浩浩的头，说“下次带你去打省赛，给你买新球鞋”，夕阳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像极了我小时候在小区球场上见过的场景。
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是奥运会上的金牌，还是职业联赛的高额票房？在那天的球馆里我突然有了答案：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少数人，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张翔宇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受过伤、摔过跤、亏过钱，却还是愿意蹲下来，把一颗篮球递到每个喜欢它的孩子手里，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也是每个普通孩子的篮球梦，最该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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