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我去西安出差,特意抽了个周末去长安区的一处足球场碰运气，果然在场地边看到了那个熟面孔：皮肤晒得黢黑，运动外套半敞着，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哨子，喊人的时候嗓子带着常年用嗓过度的沙哑，正是朱永胜，那天他带的U10队打友谊赛，场上的小球员摔了爬起来接着跑，他站在场边比球员还急，膝盖上贴着的膏药露在运动裤外面，随着他来回走动的动作晃得人眼热。
散场之后我过去打招呼,他接过我递的矿泉水笑，说自己这大半辈子，好像就没离开过足球场，以前是自己踢，现在是看着孩子们踢，“挺好，比当年自己进球还开心。”这句话轻飘飘的，背后却是他横跨三十年的足球人生，是西北足球从辉煌到低谷再到慢慢复苏的整个过程。
甲A年代的“西北狼尖刀”：他是国力球迷忘不掉的11号
如果问陕西的老球迷,对2000年前后的中国足球有什么记忆，十有八九会先提到“西北狼”陕西国力，再提到朱永胜的11号球衣。 1999年甲B联赛最后一轮，陕西国力客场对阵广州太阳神，只要赢球就能拿到甲A入场券，实现陕西足球历史上首次冲进顶级联赛的目标，那场比赛下着大雨，场地滑得站不住人，第67分钟朱永胜接队友传中，整个人飞出去把球顶进了球门，落地的时候半边身子都砸在泥水里，他爬起来就往看台方向滑跪，脸上糊的全是泥和雨水，还在扯着嗓子喊，后来有球迷回忆那场球，说当时在电视机前看着他那个庆祝动作，眼泪混着啤酒往下掉，“那时候就知道，我们陕西足球终于熬出头了。” 我后来和朱永胜聊起那场球，他说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想着把球弄进去，“赛前我们主教练卡洛斯跟我们说，西安的球迷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过来给我们加油，我们不能对不起他们，我顶到球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全是主场看台上球迷敲锣打鼓的声音，拼了命也要把球送进去。” 后来国力打甲A的那几年，朱永胜是锋线上最稳的尖刀，总共为国力打进了27个顶级联赛进球，每次主场进球之后，他都会跑到北看台下面给球迷鞠躬，有个老球迷告诉我，2001年国力主场打大连实德，朱永胜拼到腿抽筋被抬下场，下场的时候还在给球迷挥手，散场之后有个坐轮椅的残疾球迷在出口等他，他二话不说把自己脚上的球鞋脱下来签了名递过去，还蹲下来跟人合了影，“那双鞋他穿了大半个赛季，当时有球迷出两万块钱买他都没卖，就这么送给人家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怀念甲A年代，怀念的从来不是当时的赛事水平有多高，而是那批球员真的把城市的荣誉感刻在了骨子里，朱永胜那批国力球员，工资不高，条件也不好，但每次上场都像拼命一样，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背后站着的是整座城市的球迷，“西北狼”的名头不是营销出来的，是朱永胜们每场跑一万多米，摔得满身是伤拼出来的。
低谷里的选择：他拒绝了百万年薪，留在西安当“孩子王”
2005年陕西国力解散,是所有陕西球迷心里的痛，也是朱永胜人生的转折点。 当时他刚30岁，正是球员的黄金年龄，很多中超、中甲球队给他抛来了橄榄枝，甚至有浙江的俱乐部开出了年薪百万的offer，还承诺给他解决住房和家属的工作，身边的队友大多都走了，要么去其他球队继续踢球，要么去南方的青训机构当教练，只有朱永胜留在了西安。 我问过他当时为什么不走，他沉默了半天说：“我走了，陕西的孩子想踢球找谁去？当时国力散了，陕西连个职业队都没有，要是搞足球的人都走了，以后陕西足球就真的没根了。” 刚开始搞青训的时候有多难？他租的是长安区一处废弃的土场子，草长到膝盖那么高，球门的网都破了洞，他带着两个老队友拔了三天的草，自己掏钱买油漆画场地线，买球网补球门，第一批学员只有12个孩子，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孩子，父母是外来务工人员，交不起每个月几百块的培训费，朱永胜直接给免了学费，还每个月给孩子补贴200块钱的交通费和饭钱，“孩子是真的喜欢踢球，脚感也好，不能因为没钱就把人耽误了。”现在浩浩已经进了陕西U18梯队，去年还入选了国青的集训名单，每次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朱永胜。 2009年冬天西安下大雪，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家长都劝朱永胜停一次训练，他说“这点雪算啥？当年我们打比赛雪都没到脚踝照样踢，现在的孩子不能太娇惯”，那天他先脱了外套，穿着单衣在场上跑，孩子们看着也纷纷脱了外套跟着跑，训练结束之后他提前熬了两大桶姜茶，给每个孩子倒一杯塞到手里，自己的手早就冻得通红，膝盖的旧伤犯了，疼得他站都站不稳，还是家长把他扶到车上的。 这些年见过太多搞青训的人，要么是为了蹭政策补贴，要么是想挖几个好苗子转手卖钱赚快钱，很少有人像朱永胜这样“傻”：为了凑钱修人工草坪，把自己当年拿的最佳射手奖牌、甲A时期的签名球衣都卖了；孩子训练受了伤，他开车送到医院守到半夜；有的孩子家长出差，他把孩子接到自己家里住，给孩子做饭辅导作业，他老婆跟他吵过很多次，说他把家当旅馆，把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他每次都笑着哄，说等孩子们踢出来就好了，“我这一辈子就这么点念想，就想给陕西足球多留几个好苗子。”
二十年青训路：他见过凌晨五点的西安，也等来了足球的“春风”
今年是朱永胜搞青训的第19个年头,他的俱乐部现在已经有300多个学员，从U6到U17的梯队全都配齐了，这些年一共拿了7次陕西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冠军，有11个孩子入选了国少、国青的集训队，还有不少孩子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走了足球相关的路。 去年陕西长安联合冲乙成功的那场比赛，朱永胜带着20个青训队的孩子去当球童，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个50多岁的老球迷认出了他，拉着他的手哭，说“当年我大学的时候看你踢甲A，现在我带我儿子来看你带的孩子踢球，我们陕西足球真的没断种”，那天朱永胜在看台上看着长安联合的球员谢场，看着看台上几万球迷唱西北狼的队歌，眼泪也没忍住掉了下来，他说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苦都没白吃。 他手机里存着每个学员的资料，哪个孩子左脚技术好，哪个孩子速度快适合打边锋，哪个孩子胆子小需要多鼓励，他记得比自己家孩子的生日还清楚，有次我翻他的朋友圈，他发的内容几乎全是孩子们训练、比赛的视频，配文要么是“今天U8队的小朋友拼得不错，继续加油”，要么是“U14队拿了西北区冠军，这帮小子没白练”，他膝盖的旧伤越来越严重，医生让他少站着，他每次带训练的时候还是站满全场，疼得受不了就贴个膏药，“看着孩子们跑，我就觉得自己也年轻了，站多久都不觉得累。”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这些年走了太多弯路，大家总想着找大牌外教，规划天价球员，搞什么金元足球，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青训，青训从来不是喊口号就能搞起来的，是需要有人一年365天泡在球场上，有人舍得砸钱砸时间，有人耐得住十几年没人关注的寂寞，朱永胜就是这样的“笨人”，他不搞噱头，不蹭流量，就安安稳稳待在西安的足球场里，教一批又一批的孩子踢球，要是中国每个省份都有几个朱永胜这样的人，何愁出不了好球员？
未来的心愿：想让更多陕西娃，穿着家乡队的球衣站在职业赛场
今年夏天朱永胜带的U14队去打全国青少年足球联赛,拿了亚军，回来的时候西安的球迷自发去机场接他们，拉着的横幅上写着“朱指导辛苦了，西北狼后继有人”，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时刻，比当年自己踢甲A进球还开心，“你看，我们陕西的孩子不比别的地方差，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就能踢出来。”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心愿，他想了半天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过个五六年，能在职业赛场上看到我带出来的孩子，穿着陕西家乡球队的球衣踢球，能让西北狼的名头再响遍全国，等我老了踢不动了，也带不动孩子了，坐在看台上看他们踢球，我就知足了。”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球员跑过来给朱永胜递水，仰着头跟他说：“朱指导，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当国力的11号。”朱永胜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说“你不要当我的11号，你要当你自己的11号，将来要比我踢得好，给我们陕西足球争光”，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远处的看台上挂着“西北狼”的横幅，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其实希望从来都在，就在朱永胜这样扎根基层的青训教练身上，就在这些在球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笑着的孩子身上，朱永胜守了西北足球半辈子，他守的从来不是一盏灯，是陕西足球的根，是中国足球最朴素也最坚实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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