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个月在南京浦口的一个业余羽毛球馆见到汤金华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个穿粉色运动服的小姑娘系鞋带，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湿了，贴在脑门上，速干衣的领口还有没洗干净的球印，要是没人说，你根本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教练没两样的女人，曾经是国羽女双世界排名第一的得主，手里攥着尤伯杯、苏迪曼杯两座团体世界冠军奖杯，那天她刚带完3个小时的青训课，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功能饮料，看见我过来笑着摆手：“先等我两分钟啊，我把这几个孩子的训练日志写完。”
18岁拿全国冠军的“天才少女”，也曾在奥运边缘摔过最疼的跤
很多人知道汤金华,都是从2013年她和包宜鑫搭档登顶女双世界第一开始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天才少女”的羽毛球路，从一开始就写满了“死磕”两个字，汤金华是土生土长的南京姑娘，9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羽毛球，那时候南京的冬天没有暖气，体校的训练馆四处漏风，她手上长满了冻疮，最严重的时候握拍都能渗出血来，妈妈抱着她哭说“咱不练了”，她偷偷把妈妈给的冻疮膏藏在书包最底层，第二天还是攥着拍准时出现在训练馆，12岁进江苏省队，18岁拿全国锦标赛女双冠军，19岁进入国家一队，21岁和搭档把世界第一的奖牌拿在手里，她的前半段运动生涯，顺得像开了挂。
我之前问过她,拿世界第一那天是什么感觉，她想了半天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想着下一场比赛还要赢，因为我最大的目标是里约奥运会。”但命运偏偏跟她开了个最残忍的玩笑，2016年里约奥运积分赛的最后一站印尼公开赛，她赛前热身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要是坚持上场，大概率会留下永久性伤损，那时候她的奥运积分只比排在后面的组合多200分，退赛就等于直接放弃奥运资格，她想都没想就让队医打了封闭，缠着绷带上了场，八强赛打到第三局的时候，她每跳一下都钻心的疼，最后还是以两分之差输给了丹麦的组合，奥运积分反超对手的最后机会，就这么没了。
奥运名单公布那天,她躲在训练馆的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包里还装着早上特意给队友买的冰奶茶，本来想着要是名单出来，就给大家一起庆祝，最后那杯奶茶在包里放得温透了，她一口都没喝，教练找到她的时候，给她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赛场，从来不止在奥运”，那张纸条她现在还夹在自己的训练日志里，已经磨得边缘发毛了，2019年正式退役的时候，她把自己所有的国际比赛奖牌、国家队队服都锁在了家里的保险柜里，唯一带在身边的，就是这张纸条。
作为一个写了10年体育的人,我见过太多运动员的意难平，但汤金华的遗憾总让我觉得格外戳人：我们总在说“更高更快更强”，总在歌颂站在领奖台最顶端的人，但很少有人注意到，有更多像汤金华这样的运动员，他们拼尽了全力，还是差了那么一点运气，但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必须赢”，而是你摔了最狠的跤之后，还能爬起来找新的路走。
拒绝百万年薪的俱乐部邀约，她回南京老家当起了“孩子王”
退役之后的汤金华,其实有很多“赚快钱”的选择：有商业俱乐部开了120万的年薪请她当挂名总教练，不用坐班，每个月只要出席两次商业活动就行；有MCN机构找她做体育博主，说只要拍“世界冠军教你3招秒杀对手”这类短视频，保底年入7位数，还能帮她接直播带货的资源；还有不少地方队请她去当教练，待遇福利都给得特别好，但她所有邀约都拒了，打包了行李回了南京，找了个旧仓库改造成羽毛球青训馆，自己当起了教练。
一开始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放着轻轻松松的钱不赚，非要去做又苦又累的青训，图什么？汤金华说，她刚退役的时候去一个小学做公益活动，问台下的小朋友“你们知道羽毛球怎么打吗”，有个小朋友举手说“我知道，就是世界冠军才能打的运动，我们普通人打不好”，那句话戳中了她。“我打了20年羽毛球，拿过世界冠军，也输过最不想输的比赛，我最清楚，羽毛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能玩的运动，它应该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快乐的东西。”
她的青训营刚开的时候,只有12个学员，全是亲戚朋友家的孩子，其中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小时候患有严重的哮喘，跑100米都要喘半天，家长送过来就是想让她增强体质，没指望她能打出什么成绩，汤金华特意给朵朵制定了专属的训练计划，别人练1小时体能，她就让朵朵练20分钟就休息，还自己掏钱给朵朵买了定制的运动口罩，每次训练都随身带着治哮喘的喷雾，练了3年，现在朵朵12岁，不仅哮喘的症状好了大半，还拿了江苏省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U12组的女单亚军，上次领奖的时候，朵朵抱着奖杯跑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说“汤导，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拿世界冠军”，汤金华说那是她退役之后，第一次比自己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想哭。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退役运动员进娱乐圈、做直播是“不务正业”，我倒觉得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但汤金华的选择，才真正诠释了体育的“传承”两个字：那些站在塔尖的人，愿意弯下腰来给普通人搭梯子，比拿多少个冠军都有意义，她放弃的是百万年薪，但是给几百个孩子打开了羽毛球的大门，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被家长怼“我家孩子不靠打球吃饭”，她却说体育教的从来不是赢球
做青训的这4年,汤金华遇到过太多不被理解的时刻，其中最多的质疑，来自家长，有不少家长送孩子来学球，要么是想让孩子走职业路线拿冠军，要么是想练个特长生给中考高考加分，没人在意体育本身能给孩子带来什么。
去年有个家长找到她,说孩子上初二，羽毛球有点基础，想走特长生考重点高中，要求汤金华给孩子“开小灶”，只练考试要求的固定发球、高远球动作，其他的体能训练、战术课全都不用上，汤金华当场就拒绝了，说“哪怕是为了考学，基础动作不练扎实，发力不对很容易受伤，到时候反而影响考试”，那个家长当场就急了，怼她说“我花了钱你照做就行，我家孩子又不靠打球吃饭，拿不到加分你负得起责吗？”后来那个家长带着孩子走了，找了个专门练考试动作的培训班，练了3个月，孩子在考前一周因为发力不对扭了腰，特长考试没通过，家长又提着东西过来找汤金华道歉，她也没说什么，还给孩子制定了半个月的康复训练计划，一分钱都没要。
还有去年她带队员去打江苏省青少年联赛,有个10岁的小男孩打半决赛的时候，脚磨破了皮还坚持打满了三局，最后还是以1分之差输了，坐在场边哇哇哭，他爸爸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骂道“我花那么多钱给你学球，你就打成这样，丢不丢人？”汤金华当时就冲过去把孩子护在身后，把那个家长拉到一边说：“你有没有看到他刚才最后一个球，脚都肿了还扑出去救？输球从来不是丢人的事，遇到困难就放弃才是。”说完她蹲下来给小男孩擦眼泪，说“你刚才那个救球是全场最棒的，比赢了比赛还厉害”，今年那个小男孩再去打比赛，拿了U10组的男单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去把奖牌挂在了汤金华的脖子上。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所有人都在盯着“赢”，盯着奖牌和加分，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教育意义：它教你怎么面对失败，教你在累到极限的时候还能再多撑一秒，教你和队友配合的时候怎么信任彼此，这些东西，比任何奖杯和加分都有用，汤金华说她现在给孩子上课，第一节课从来不是教握拍发球，而是教他们“输了不许哭，赢了不许飘，打疼了对手要主动道歉”，在她眼里，能不能拿冠军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些孩子能通过打球，成为更坚韧、更勇敢的人。
想做国羽和普通人之间的桥，让更多人知道羽毛球不是只有世界冠军
现在的汤金华,除了运营自己的青训营，还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了羽毛球推广上，她和南京7所小学合作，把羽毛球课放进了课后延时服务，每个星期都去给孩子们上公益课，现在已经有2000多个孩子因为她的课爱上了打羽毛球，她还发起了一个面向普通人的业余羽毛球联赛，不分年龄不分水平，只要喜欢打羽毛球就能报名，去年的比赛里，有个62岁的退休阿姨拿了老年组的女单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激动得直哭，说自己打了30年羽毛球，从来没参加过正规的比赛，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拿到世界冠军发的奖杯。
我问过她,现在还会遗憾当年没去成里约奥运会吗？她想了想，指着场地上正在跑跳的孩子们说：“以前觉得，奥运赛场才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终点，现在才发现，我现在待的地方，才是真正的赛场，我以前拿冠军，只能证明我自己厉害，但是现在我教的这些孩子，以后说不定有人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就算不能，他们也能因为打羽毛球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怕输的性子，这就够了。”
在体育行业待了这么久,我见过太多把“拿成绩”当成唯一目标的人，也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赚流量工具的人，但汤金华是少有的，真正活明白的人，她曾经站在世界羽毛球的最顶端，见过最高处的风景，现在却愿意弯下腰来，扎根在最基层的地方，做一个普通的“摆渡人”，把羽毛球的快乐和力量，递给每一个伸手的人。
其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拿金牌的冠军，缺的是像汤金华这样，愿意从塔尖走下来，给普通人铺路的人，她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我们：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把你在赛场上学到的热爱、勇气和坚持，传递给更多的人，从世界冠军到基层教练，汤金华的赛场，其实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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