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一条体育博主的视频,内容是吐槽基层体校的“野蛮训练”:12岁的短跑小孩每天被要求跑10公里,膝盖磨出积液还被教练骂“吃不了苦就别练”,最后配了句文案“这就是害人的三从一大”,评论区更是一边倒地骂:“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吃苦至上的糟粕?”“三从一大就是不把运动员当人,难怪那么多伤病。”
我看着这些评论有点愣神,上周刚和退役3年的省队短跑好友林晓吃火锅,她提起自己运动生涯成绩涨得最快的那段时间,刚好是队里新换了国家队背景的张导,严格按“三从一大”的标准带训的半年,我突然意识到,绝大多数人骂的“三从一大”,其实根本不是它本来的样子。
从省队退役的短跑好友告诉我:大家骂的“三从一大”,根本不是真的
林晓是2016年进的省队练女子100米,刚进队的时候她对“三从一大”的印象和网友差不多:就是教练逼你往死里练的借口,那时候带她的老教练信奉“量够了成绩自然涨”,每天早上6点全队先跑5公里越野,下午固定20个100米加速跑,练到瘫在跑道上吐是常事,那时候林晓的100米最好成绩卡在11秒9快一年,脚踝的旧伤反反复复,甚至因为训练强度太大月经紊乱了大半年,她那时候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提前退役。
转机是2018年队里换了张导当主教练,上任第一天开动员会就提了“三从一大”,当时林晓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接下来的日子更难过了,没想到张导第一个动作就是把每天早上的5公里越野取消了。“短跑运动员要的是爆发力和无氧能力,天天跑有氧耐力不是南辕北辙吗?以前那套不是三从一大,是不动脑子的蛮干。”张导当时的这句话,林晓记到现在。
跟着张导练的半年,林晓才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三从一大”是什么样的,先说“从实战出发”:以前她们练力量都是随便蹲几组杠铃,休息够了再上下一组,张导要求最后两组力量训练,必须放在刚冲完4个150米、心率拉到180以上的极限状态下做,“比赛的时候你最后30米就是体能见底的状态,你平时舒舒服服蹲的重量,到场上根本发挥不出来”,再说“从严从难”:以前她们起跑训练,抢跑了也就笑一笑重新来,张导定的规矩是只要抢跑一次,就罚10组起跑,而且要求发令枪响到蹬地的反应时间必须低于0.15秒,差0.01秒都不算过,最后是“大运动量”:张导要求的训练量比以前只多不少,但从来不是拍脑袋定的,每个人手上都戴心率带,每次训练完队医都会测血乳酸值,当天的恢复数据不好,第二天直接改成技术训练,绝对不会硬上量。
半年之后的省运会,林晓跑了11秒6拿了亚军,站上领奖台的时候她第一个想感谢的就是张导。“以前我觉得三从一大是要我半条命,现在才知道它是帮我拿成绩的护身符,大家骂的那种不管项目规律、不管运动员身体的瞎练,根本不配叫三从一大。”
林晓的经历让我突然明白,很多人对“三从一大”的误解,本质上是把“基层教练的不专业”和“训练原则本身”混为一谈了。“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坚持大运动量训练”这句话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从来不是“蛮干”的代名词。
追溯1964年的源头:三从一大从来不是为了吃苦而吃苦
很多人不知道,“三从一大”训练原则的提出,本身就是“从实战出发”的产物,1964年,贺龙元帅在总结中国运动队的国际比赛经验时发现:我们的运动员技术不差,但是一到比赛最后关头就掉链子,比如男篮打国际比赛,前三节能和对手打平,最后5分钟跑不动了直接崩盘,就是因为体能储备跟不上比赛的需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才提出了“三从一大”的原则,而且从一开始就明确了“科学训练”的前提:要求各个国家队必须配备科研人员和队医,训练量要根据运动员的身体数据调整,绝对不能盲目上量。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五连冠时期的中国女排,袁伟民指导带的那支女排,是公认的把“三从一大”用到极致的队伍,但人家的“苦”从来都是对着实战去的,当时女排的主要对手是日本和美国队,队员普遍反映对手的扣球点高、力量大,平时训练接习惯了女队员的扣球,一到场上就反应不过来,袁伟民就专门找了男陪练,站在比正常网高高20厘米的台子上往场地死角扣球,要求队员必须把球救起来,这就是“从难从严从实战”,而“大运动量”也不是瞎练:当时女排的科研组每天都会测队员的血红蛋白、尿蛋白等各项生理指标,只要数据显示疲劳积累到阈值,当天的训练立刻叫停,绝对不会让运动员带伤硬扛,后来女排队员回忆说,那时候训练确实苦,但从来没有觉得是被故意折磨,因为每一个训练内容你都知道是为了什么,练完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在涨球。
我看到很多人说“三从一大是过时的老黄历,现在国外都讲快乐体育”,但事实上,全世界顶尖的职业运动队,训练逻辑本质上和“三从一大”没有任何区别,NBA的詹姆斯每年花上百万美元在训练上,休赛期每天6点起来练力量、练投篮,训练量比普通球员大得多,而且会专门模拟比赛最后10秒落后1分的场景练绝杀,这不就是“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坚持大运动量训练”?网球名将纳达尔,练接发的时候专门让教练往他的拍子边角上发球,要求必须接回到指定的落点,这和当年袁伟民让男陪练扣死角有什么区别?
说白了,体育本身就是反舒适的,要突破极限就必然要付出努力,“三从一大”本质上是把“要吃什么苦、怎么吃苦才有用”给总结成了可落地的原则,从来不是为了吃苦而吃苦,那些把“三从一大”等同于“折磨人”的人,要么是见过的都是被念歪了的经,要么是根本不愿意承认:所有的成绩背后,都有你看不见的刻意练习。
跳出专业体育的圈子:三从一大其实是普通人的成长方法论
我之前一直觉得“三从一大”是专业运动员才需要的东西,直到去年我备战上海半程马拉松,才发现这个原则放到普通人的生活里,照样好用。
一开始我自己瞎练了两个月,每周跑3次5公里,配速永远卡在6分半,跑15公里之后就累得走不动,半马预估成绩要2小时10分,后来我找了个退役的中长跑运动员当教练,他给我的训练计划,说白了就是按“三从一大”定的:
- 从实战出发:比赛赛道有3个陡坡,我平时训练就专门找有坡的滨江路跑,而且故意选大风天拉长距离,每次跑的最后10公里要求配速比前面快10秒,就是模拟比赛最后阶段撞墙的状态;
- 从严:教练要求我每次跑的步频必须保持在180以上,哪怕累到抬不动腿,也不能塌腰蹭步子,一但动作变形立刻停下调整,避免受伤;
- 从难:每周固定一次间歇跑,400米的跑道跑10个,每个要求1分45秒以内跑完,中间只休息1分钟,比我平时最快的配速还快5秒;
- 大运动量:从每周20公里的跑量慢慢往上加,最高到每周40公里,每次跑前测静息心率,如果比平时高10次以上,当天就改成慢走调整,绝对不硬撑。
我印象特别深,去年夏天38度的天,我在奥体中心跑间歇,第8个400米的时候感觉肺都要炸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就想停下来走,教练在边上喊:“比赛的时候你能停下来走吗?你现在停了,到赛场上遇到这种情况你还是只会放弃。”我咬着牙冲完了最后两个,那天的间歇跑平均配速比要求的还快了2秒。
去年上马我最终跑了1小时48分,PB了22分钟,冲线的时候我眼泪都掉下来了,更重要的是,整个备战周期我没有受一次伤,甚至比我瞎练的时候身体状态还好,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三从一大”根本不是体育圈的专属,它本质上就是“目标导向的科学刻意练习”,你要达成任何目标,都可以用这套逻辑。
我有个做审计的同事,去年备考注册会计师的3门科目,也是按这个方法来的:从实战出发,每次刷真题都严格按考试时间来,3小时不准碰手机不准上厕所,模拟考试的紧张感;从严,每道错题必须整理对应的知识点,连计算错误都要找到是哪一步粗心了,绝不用“马虎”当借口;从难,专门啃最后两道综合大题,一道题做1小时也要把逻辑理清楚;大运动量,每天下班学4小时,周末学8小时,坚持了8个月,最后3门全过,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后来才发现,只要找对了努力的方法,普通人也能做到以前觉得不可能的事。”
别让“伪三从一大”毁了宝贵的经验:我们需要的是升级,不是抛弃
我并不是要给所有打着“三从一大”旗号的蛮干洗地,现在确实有很多基层的教练,根本不懂什么是科学训练,也不懂“从实战出发”到底是什么意思,只会逼着运动员熬时间、拼吃苦,练伤了就骂运动员娇气,这种“伪三从一大”才是大家真正应该骂的。
我始终觉得,我们今天讨论“三从一大”,不应该是争论“要不要坚持”,而是要讨论“怎么把它升级得更适合现在的时代”,以前的“三从一大”可能更多靠教练的经验,现在我们有心率带、肌电仪、血乳酸测试仪,有更完善的运动康复体系,完全可以让“大运动量”更科学,让“从严从难”更精准。
2023年中国女篮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郑薇指导接受采访就明确说,女篮的训练一直坚持“三从一大”的原则,但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现在的训练都是围绕对手来的,打日本队我们就专门模拟她们的全场紧逼,每天练几十次怎么破紧逼,专门模拟最后2分钟落后2分的场景,练怎么处理球,所以决赛最后时刻我们一点都不慌,因为这些场景我们已经练过无数次了。”决赛最后13秒,王思雨投中反超的罚球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从实战出发”这五个字,哪里有什么惊天逆转,不过是训练的成果在赛场上的自然呈现而已。
现在很多人喜欢把“快乐体育”和“三从一大”对立起来,觉得让孩子吃苦就是不对的,但我觉得真正的快乐体育,从来不是躺着玩就能拿成绩,而是让运动员知道自己为什么吃苦,通过科学的训练拿到成绩之后的那种成就感,才是真正的快乐,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孩子天天随便玩两下,就能感受到站上领奖台的快乐,也不能指望一个成年人天天摸鱼,就能感受到做成一件事的快乐。
这个被我们用了半个世纪的中国体育密码,从来就不是什么反人性的糟粕,它是无数体育人总结出来的、最朴素的成事方法论,我们真正要抛弃的,是那些不尊重科学、不尊重个体的蛮干,而不是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不管是专业运动员还是普通人,只要你想做成点什么事,“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坚持科学的大运动量训练”,永远都是最管用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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