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是深耕NCAA历史的资深篮球迷,大概率对伦道夫·卡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他没有拿过NCAA一级联赛的全国冠军,没有踏上过NBA的赛场,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不过是东南联盟(SEC)的周最佳球员,甚至阿拉巴马大学校史最佳阵容的评选里,他都常常排不进前10,但在我这7年体育写作的生涯里,伦道夫·卡特是我写过的最动人的体育人物——他不是天选之子,只是一个攥着篮球不肯认输的普通人,却用自己的人生,砸开了美国大学体育种族隔离的最后一道厚墙。
1966年的秋天,他揣着20美元走进了阿拉巴马的校园
1966年是美国篮球史的转折点:德州西部大学派出全黑人首发阵容,击败了传奇教练阿道夫·鲁普带领的肯塔基全白人首发队,拿下NCAA全国冠军,第一次在最顶级的大学篮球赛场证明,黑人球员的能力丝毫不逊色于白人,但当时美国南方仍然是种族隔离的重灾区,阿拉巴马州长华莱士3年前还站在阿拉巴马大学的校门口,堵着不让黑人学生入校,喊着“种族隔离永远存在”的口号,阿拉巴马大学的校队,成立70多年来从来没有过黑人球员。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阿拉巴马男篮主教练凯德·哈里斯顶着整个州的压力,向来自阿拉巴马乡下的黑人小伙子伦道夫·卡特抛出了奖学金邀约,卡特的母亲是纺织厂工人,父亲早逝,全家挤在一个只有30平米的小房子里,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玩具就是哥哥捡回来的破篮球,每天放学就在泥土地上练投篮,练到手指磨破了就缠上胶布继续,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把攒了半年的20美元塞到他手里,给他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和那个磨破皮的篮球,送他去学校报到。
去年我去阿拉巴马州塔斯卡卢萨看NCAA常规赛,中场休息的时候在球场外的一家老烧烤店买肋排,碰到了今年82岁的吉米·哈里森,他是阿拉巴马大学1964级的校友,亲眼见证了卡特入校的全过程,吉米跟我说,卡特来的那天,学校门口围了上百个举着牌子抗议的白人学生,牌子上写着“黑鬼滚出我们的学校”,还有人朝他扔烂番茄,卡特就把帆布包举在头上挡着,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的白色T恤上沾了半片番茄汁,他掏出来擦了擦,转身就去了训练场。 “那时候整个学校没人敢和他说话,他的更衣柜里每天都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东西:死老鼠、嚼过的口香糖、写满侮辱性词汇的纸条,他每次训练完都要绕两公里的路回宿舍,因为近的那条巷子里总有人躲着扔汽水罐,有一次卡特训练完走回去,后背被一个玻璃汽水瓶砸出了血,他去校医院缝了三针,第二天照样5点起来去训练场练球,教练问他要不要报警,他摇了摇头说‘没必要,我来这里是打球的,不是来吵架的’。”吉米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啤酒杯晃了晃,眼睛红了一圈。
他不是天赋异禀的巨星,只是不肯低头的普通人
伦道夫·卡特的天赋放在职业篮球领域里实在算不上出众:身高1米93打得分后卫,弹跳摸高只有3米3,速度也不算顶级,唯一的优势是练了10年磨出来的稳定中投,大一赛季他场均只能拿7.2分,连首发都捞不到,学校董事会甚至给教练施压,让他把卡特开除,说“这个黑人小孩根本不会打球”,但卡特从来没有辩解过,他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休赛期别的队友都回家度假,他留在学校租了个每月15美元的地下室,每天练800个投篮,地下室光线暗,他就自己挂了个灯泡在篮筐上面,练到灯泡烧坏了才肯休息。
大二赛季卡特就凭着稳定的输出坐稳了球队首发得分后卫的位置,场均能拿13.5分3.2篮板,是球队最稳的外线得分点,1968年1月阿拉巴马客场挑战密西西比大学,那是南方种族歧视最严重的城市之一,卡特一进场,全场近万名白人球迷站起来嘘他,喊着侮辱性的词汇,还有人举着牌子写着“卡特,你今天会死在球场上”,上半场打了10分钟,对方的白人内线故意垫脚,卡特崴了左脚,脚踝肿得像馒头,教练扶他下场,他坐在替补席上缓了3分钟,把绷带缠紧了又要上场,教练说“你不要命了?”,卡特说“我要是下场了,他们会觉得我们黑人就是胆小鬼,我不能输”。 下半场他带着伤打了整整20分钟,最后3秒的时候,他迎着两个人的防守投中了压哨三分,绝杀了对手,投完之后他一瘸一拐地走下场,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阿拉巴马的替补席在欢呼,后来我查当时的报纸,有个记者写道:“那个1米93的黑人小伙子,用一个三分球,砸碎了密西西比人心里的种族隔离墙。”
前年我在杭州的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当志愿者,带10到12岁的小孩打球,队里有个叫贾马尔的中非混血小孩,爸爸是喀麦隆人,妈妈是杭州人,他刚入营的时候很自卑,因为有几个小孩总骂他“黑鬼”,他有一次被骂哭了,说再也不想打球了,过了半个月他回来训练,脖子上挂了个小吊坠,上面刻着RC两个字母,他说他爸爸给他看了伦道夫·卡特的纪录片,给他讲了卡特的故事,说“你现在能站在这个球场上打球,是因为几十年前有个和你一样肤色的人,被人扔了石头都不肯走,你不能轻易放弃”,后来贾马尔成了那期训练营的MVP,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说“我以后要做像卡特一样的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把体育史写成天才的编年史,好像所有的突破都是那些天赋异禀的巨星创造的,但其实不是,真正推动体育往前走的,往往是伦道夫·卡特这样的普通人,他没有勒布朗的身体,没有乔丹的天赋,他只是不想认输,不想被偏见打倒,就凭着这么一股劲,给后来的黑人球员趟出了一条路,要是没有卡特这些破冰者,后来的乔丹、奥尼尔、勒布朗,根本就没有在公平的赛场上打球的机会。
退役后的50年,他活成了自己的超级英雄
1969年卡特大学毕业,参加了NBA选秀,但是没有被选中,不是因为他球技不好,是当时很多NBA球队不敢招南方大学出来的黑人球员,怕得罪南方的白人球迷,卡特没有抱怨,他去了亚特兰大的一所公立高中当体育老师和篮球教练,一当就是37年,直到2006年退休,他教过的学生里,有3个打进了NBA,还有20多个拿了NCAA的奖学金,亚特兰大的公立高中圈子里,大家都叫他“卡特老爹”,不管是白人小孩还是黑人小孩,都喜欢上他的课。
有个叫达内尔·杰克逊的学生,后来在NBA打了8年替补,每次回亚特兰大比赛,第一件事就是去卡特家里吃饭,他说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交不起训练营的费用,是卡特偷偷给他垫了学费,还每天接他去练球,“要是没有卡特老爹,我现在可能还在街头混,根本不可能打NBA”。 2016年,阿拉巴马大学把卡特的14号球衣挂在了球馆的穹顶上面,还把他选进了阿拉巴马体育名人堂,他上台领奖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阿拉巴马球衣,第一句话是“我当年揣着20美元来学校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安安心心打4年球,不用被人扔瓶子”,台下有个70多岁的老头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当年朝你扔可乐罐的人是我,对不起”,卡特看到了,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下台之后还特意过去和他拥抱了一下,说“我早就忘了那些事了,我只记得我当年在你们主场投中了绝杀,赢了你们3分”。
现在卡特已经81岁了,住在亚特兰大的一个小房子里,院子里装了个篮球架,每天下午都要投半个小时篮,他的孙子孙女都喜欢打篮球,他总给他们讲当年的故事,说“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只要把球投进篮筐,就没有人能看不起你”,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说“伟大”这个词,好像只有拿了多少冠军,赚了多少钱,才算伟大,但伦道夫·卡特告诉我们,伟大从来不是给外人看的,他这辈子没有赚过几百万美元的年薪,没有上过体育杂志的封面,但是他改变了几千个孩子的命运,他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所有被偏见包围的人:你不用成为天才,只要你肯坚持,你就能活成自己的超级英雄。
我们今天为什么还要记得伦道夫·卡特?
去年我看NCAA阿拉巴马对阵肯塔基的比赛,阿拉巴马的首发得分后卫布兰登·米勒拿了31分,赛后采访的时候,他指着场边挂的卡特的球衣说“我每次进场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件球衣,我知道我今天能穿着阿拉巴马的球衣打球,能被全场的球迷欢呼,都是因为卡特当年扛下了所有的恶意”,现在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娱乐,就是看球星扣篮,看绝杀,看赢球,但其实体育从来都是社会的缩影,它的每一步进步,都和整个社会的进步绑定在一起。
上个月我去上海参加一个体育论坛,有个做乡村篮球的创业者和我说,他在贵州的乡村建篮球场,一开始很多人觉得“女孩子打什么篮球”,不让家里的女孩来打球,他就给村里的人讲伦道夫·卡特的故事,讲那些曾经被偏见挡住的人怎么靠篮球改变命运,现在他的球场里有一半的球员都是女孩子,上次他们打乡村联赛,女子组的比赛比男子组还热闹。 我一直觉得,我们今天记得伦道夫·卡特,不是因为他球打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宝贵的不是奖杯,而是“公平”两个字,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什么性别,什么出身,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有和别人公平竞争的机会,而这份公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个伦道夫·卡特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汗水、泪水甚至血水换回来的,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无关政治”,但其实体育从来都和每个人的权利息息相关,当有人想把某一类人从球场上赶走的时候,我们要记得伦道夫·卡特的故事,记得那个揣着20美元走进校园,被人扔了番茄也不肯回头的小伙子。
我前几天翻旧杂志,看到1969年卡特毕业的时候,校报采访他,问他“你后悔来阿拉巴马吗?”,他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要是我不来,可能再过10年,也没有黑人小孩敢来这里打球,我吃4年的苦,能换后来的人不用吃这份苦,值了”。 现在我们聊起篮球,张口闭口都是乔丹的6个总冠军,勒布朗的4万分,库里的三分球纪录,我们总把聚光灯对准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天才,但那些藏在历史褶皱里的普通人,才是这项运动最坚实的底色,伦道夫·卡特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的传奇,而是一个普通人的史诗:他没有改变世界的野心,只是想好好打一场球,却无意中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 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对吧?它从来都不只是属于天才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不肯认输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敢站在偏见面前,攥紧手里的篮球不肯走的人。(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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