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北京顺义的一家马术俱乐部做了3个月的内容志愿者,刚去第一天教练就拉着我去马厩认“镇店之宝”——一匹脑门上长着白色星形胎记、栗色鬃毛的半血马“土豆”,说它是俱乐部拿过最多业余赛事奖牌的障碍赛马,我顺口问了一句“它是公马还是母马呀”,教练笑着答:“是阉马,咱们俱乐部80%的参赛马都是阉马,就连奥运赛场上的马术选手,十个里有八个都是阉马。” 那是我第一次对“阉马”这个词产生具象的认知,此前我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古代战马的相关记载里,总觉得带着点残忍的工具属性,直到3个月里跟着教练喂马、刷马、看训练、跑赛事,我才慢慢明白:阉马不仅不是马术运动“功利性”的产物,反倒是人和马双向奔赴的温柔选择。
我第一次见“土豆”出糗:公马发情的时候,连冠军的面子都不给
我对阉马的第一波认知冲击,来自去年7月的一场俱乐部内部热身赛。 当时土豆的骑手是个14岁的小姑娘,练了1年半障碍赛,当天比的是90cm高度的路线,前半程跑的特别顺,眼看就要到最后一道障碍拿第一了,场边突然有个会员牵了匹正处于发情期的小母马路过,我眼看着刚才还稳得不行的土豆,耳朵突然立了起来,鼻子往母马的方向抬得老高,任凭小姑娘怎么拉缰绳都不听,一个劲往路边挣,差点把小姑娘甩下来,最后直接错失了冠军。 下场之后小姑娘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教练一边摸土豆的脖子训它“关键时刻掉链子”,一边安慰小姑娘:“你别怪它,阉马都这反应,要是没阉的公马,今天直接就能炸,上次隔壁俱乐部打联赛,有匹没去势的种公马直接冲出场追母马,骑手摔成了骨折,成绩直接取消,还赔了场地方好几万的设备钱。” 也是那天教练才给我科普:阉马就是幼年时期做过去势手术的公马,一般会在公马1-2岁、性格还没完全定型的时候做,现在都是微创无痛手术,全程麻醉,一周就能正常活动,对马的健康几乎没有影响,很多人刚听到“阉马”两个字会觉得残忍,但只要见过没去势的公马闹发情的样子,就知道为什么马术圈会普遍选择阉马参赛。 我后来真的见过一次种公马发情的样子:俱乐部有匹叫“闪电”的温血种公马,因为血统特别好留着做育种,平时单独关在最里面的马厩,一天只有半小时放风时间,还要两个壮汉牵着,有次放风的时候刚好碰到母马“茉莉”在旁边吃草,“闪电”当时就疯了一样挣绳子,两个教练都拉不住,它连踢带踹把旁边的护栏都撞坏了,腿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养了半个月才好。 教练说这都是好的,每年圈里都有没去势的公马因为发情打架摔断腿、或者冲出去被车撞的事,公马的雄激素水平高,攻击性强,发情期的时候注意力完全没法集中,别说打比赛,平时骑都有危险,而母马也有类似的问题:母马发情期的时候情绪会特别敏感,平时能跳120cm障碍的马,发情期可能连80cm都拒跳,我见过“茉莉”发情的时候,骑手哄了20分钟都不肯进比赛场,最后只能退赛。 只有阉马没有激素的困扰,性格稳定,专注力强,是最适合当运动马的选择。
为啥顶级马术赛事里80%的参赛马都是阉马?我找教练聊了3个晚上才搞懂
后来我特意去查了国际马联的公开数据:近三届奥运会的马术赛事中,阉马的占比都超过了75%,其中危险度最高的三项赛(盛装舞步、越野赛、障碍赛)里,阉马的占比更是超过了80%,剩下的基本是母马,纯种公马参赛的情况凤毛麟角。 我抱着好奇找教练聊了三个晚上,才明白阉马能成为赛场绝对主力,真的不是偶然: 首先是性格稳定性碾压公马母马,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10月的北京业余马术联赛,土豆跳110cm路线的时候,场边突然有个小朋友的氢气球爆了,旁边的两匹马直接受惊往场外冲,其中一匹还把骑手甩了下来,只有土豆只是晃了晃耳朵,骑手轻轻拍了下它的脖子,它就按原路线继续跑,最后稳稳拿了冠军,教练说要是换做公马,这种突发情况大概率直接炸了,阉马的情绪波动小,对外界干扰的耐受力强,这对需要高度配合的马术运动来说,比爆发力更重要。 其次是阉马的服从性更高,和骑手的亲密度更好,没有激素的干扰,阉马不会总想着“打架”“求偶”这些事,对人类的信任感更高,也更愿意听骑手的指令,俱乐部有匹叫“瓜子”的阉马,专门用来教7岁以下的小朋友,哪怕小朋友拉缰绳力气大了点、或者踢它的肚子踢疼了,它最多就是停下来不走,从来不会甩人或者尥蹶子,是所有小朋友最喜欢的“马老师”,而种公马别说让小朋友骑,就是陌生人靠近马厩,它都会甩蹄子示威。 更重要的是,对绝大多数没有育种价值的公马来说,去势反而能让它们活得更舒服,教练跟我说,能当种公马的马万里挑一,不仅要血统好、运动能力顶尖,还要没有任何遗传病,剩下的99%的公马,如果不去势,不仅没法参赛,连正常的群居生活都过不了:不能和别的马一起放风,怕打架,只能单独关在狭小的马厩里,一天最多出来活动半小时,长期情绪暴躁的公马平均寿命要比阉马短3-5年。 土豆就有个同胞哥哥,因为血统好被留作了种公马,我见过那匹马一次,永远被关在单独的马厩里,看到人过来就会扑到护栏上嘶吼,状态特别差,而土豆每天都能和别的马一起在草地上跑两个小时,打滚撒欢,还会凑过来跟人要胡萝卜吃,状态不知道比它哥哥好多少。
别觉得阉马“不完整”,这其实是人和马双向的温柔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不少人骂马术圈“残忍”,说给马做去势手术是为了人类的利益剥削马,把马变成了没有感情的比赛工具,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疑惑,但在俱乐部待了3个月之后,我反倒觉得:给没有育种价值的公马做去势,反倒是真正为马考虑的选择。 我特意跟俱乐部的兽医聊过,现在的去势手术已经非常成熟了,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马全程麻醉没有任何痛苦,术后只要抹一周的消炎药就能完全恢复,几乎没有后遗症,兽医跟我说过一个真实的事:前几年有个马主特别喜欢自己的小公马,舍不得给它做去势,结果那匹马两岁的时候发情,撞破马厩的门跑出去被车撞了,最后没救回来,那个马主哭了好几天,后来他再有新的小马,长到年龄第一时间就带去做去势。 很多人觉得“保留生育能力才是完整”,一辈子被关在狭小的马厩里,只能当配种工具,连和同类玩耍、在草地上奔跑的资格都没有,才是真的痛苦,我见过土豆放风的时候在草地上滚得浑身是草,见过它吃胡萝卜的时候把脑袋蹭我一身口水,见过它拿到冠军之后嚼着胡萝卜花晃脑袋的样子,它的生活比99%的种公马都要开心自在,谁又能说它是“不完整”的? 而且现在的马术圈,早就把马的福利放在了第一位:国际马联有明确规定,只要马出现应激反应、或者有受伤的迹象,立马就会被禁止参赛,严重的还会处罚骑手,我见过土豆崴脚的时候,它的骑手阿凯整整半个月每天都来马厩陪它,给它喂苹果,牵着它慢慢散步,医生说要休息一个月才能训练,结果土豆20天就活蹦乱跳了,后来阿凯带着土豆打联赛拿了110cm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阿凯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土豆的脖子上,对着它的脑门亲了一口,当时全场都在鼓掌,那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时候我才明白:马术从来不是“人驾驭马”的运动,而是人和马并肩作战的合作,你对马好,马才会愿意拼尽全力陪你拿成绩,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阉马,从来都不是工具,是骑手最信任的队友。
每一匹阉马,都值得被记住是马术运动的无名功臣
我离开俱乐部之前,刚好赶上土豆退役的仪式:它已经16岁了,相当于人类的50岁,没法再参加高强度的比赛了,俱乐部给它在密云的合作农场找了个养老的地方,有专门的阿姨照顾它,每天都能在草地上跑,阿凯每个周末都会去看它。 送它走的那天,好多之前骑过它的小朋友都来给它送胡萝卜,有个小姑娘抱着土豆的脖子哭,说“谢谢土豆陪我跳了第一个障碍”,土豆还低着头蹭她的脸,像在安慰她一样。 那天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国外的纪录片:有个英国骑手和他的阉马“哈利”一起参加了三届奥运会,拿了两块银牌一块金牌,哈利22岁退役之后,骑手把它带回了自己的农场,每天陪着它散步吃草,哈利活了28岁,去世的时候骑手就在它身边,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誉,不是奥运会的奖牌,是能和这么棒的队友一起走了十几年。” 其实大多数人对马术运动的印象,都停留在骑手的飒爽英姿上,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马的存在,更别说注意到其中占了绝大多数的阉马,它们没有种公马那样金贵的身份,也不用像母马那样承担生育的责任,它们靠着稳定的发挥、温柔的性格,陪着无数骑手从第一次上马,到第一次跳障碍,再到站在领奖台上。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完整”从来都不是生理上的定义,对这些阉马来说,不用被激素困扰,不用被关在狭窄的马厩里当配种工具,能在阳光下自由奔跑,能被很多人爱着,能和自己信任的人一起拿到属于你们的荣誉,这就是最圆满的马生了。 直到现在我还会时不时刷到阿凯发的土豆的视频:它在农场的草地上追着鸡跑,滚得浑身是泥,看到阿凯过来就颠颠跑过来要吃的,比当年打比赛的时候还要胖一圈,你看,它的人生从来没有因为“阉马”的身份变得残缺,反而比绝大多数马都要幸福得多,这大概就是这项看起来“贵族”的运动里,最接地气、最温柔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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