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在黔东南台盘村的村BA赛场边,我第一次见到张佐,他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藏蓝色安踏运动服,裤腿上沾着半干的黄泥巴,手里攥着个磨掉了皮的7号篮球,身边围着七八个穿解放鞋、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孩,正踮着脚抢他手里的球,有人喊他“张教练”,他头也不抬地把球抛给最小的那个娃,笑着喊“慢点儿跑别摔着”,露出一口被烟渍熏得有点黄的牙。
那天他是带着毕节几个山村的小孩来参加民间少年篮球赛的,队伍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小孩们身上的球衣都是各个机构捐的旧衣服,背后印的字五花八门,有“某某健身房”还有“某某啤酒节”,可他们在场上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天我和张佐在赛场边的烤红薯摊坐了三个小时,听他讲这四年跑山村做体育推广的故事,听完我突然明白:我们聊了这么多年“体育强国”,其实最该被看见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那几个人,而是像张佐这样蹲在泥地里给小孩递球的普通人。
从“想教出下一个姚明”到“只想让娃们有个球打”
张佐以前的人生轨迹,和“乡村体育”四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是贵州省青年队的前替补中锋,19岁那年膝盖十字韧带断裂,职业生涯还没正式开始就结束了,退役之后他在贵阳开了一家篮球训练营,收的都是城里的孩子,一年学费6800,精英班还要再加3000,报名的家长挤破头,那时候他的人生目标很明确:挑几个好苗子,教出个能打CBA甚至进国家队的孩子,自己也能跟着扬名立万。
“那时候我觉得体育就是‘尖子生’的游戏,”张佐咬了一口烤红薯,热气熏得他眯起眼睛,“身高不够的不要,协调性不好的不要,家长不支持走职业路的我也不想费心思,甚至有个小孩天生扁平足,我直接跟他家长说你家娃不适合打球,别浪费钱。”
转折点发生在2019年清明,他回毕节老家祭祖,在村里的土操场上看见一群小孩追着个裂了缝的橡胶球跑,篮筐是村里人用钢筋焊的,歪歪扭扭挂在老槐树上,框都歪了,篮板是块破木板,连油漆都掉光了,那群小孩里有个叫小宇的男孩,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每次都抢不到球,可他还是跟着跑,脸上的笑比谁都灿烂。
张佐站在边上看了二十分钟,走过去把自己随身带的新篮球递给他,问他:“你跑起来都费劲,还喜欢打球啊?”小宇抱着球蹭了蹭鼻子说:“喜欢啊,我跑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和别的娃没啥不一样。”
那天张佐在老家待了三天,问遍了村里的小孩,发现他们的体育课基本就是“自由活动”,整个村小学没有一个专业体育老师,连个正经的篮球都没有,他翻了翻自己手机里的训练营照片:城里的小孩穿着上千块的球鞋,在实木地板的球馆里练球,家长跟着端水递毛巾,还总抱怨场地不够好,而大山里的娃,连个不歪的篮筐都摸不到。
回贵阳之后他干了件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事:把训练营的一半股份卖了,凑了20万,买了200个篮球、10套可移动球架、300套运动服,装了满满一后备箱,开始跑周边的山村,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一年几十万的收入不赚,跑去山里吃苦,图啥?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拿冠军,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张佐说,“但看见小宇抱着球笑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找到自己的价值,这个价值,和拿不拿奖没关系,和是不是尖子生也没关系。”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的体育教育早就走偏了:要么是为了中考加分被逼着跑步的学生,要么是层层选拔出来为了拿奖牌的职业运动员,绝大多数普通人,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体育本身的快乐,张佐做的事,其实就是把体育从“神坛”上拉下来,还给每个普通的小孩。
37个山村的篮球课,我见过太多被“忽略”的体育天赋
四年时间,张佐跑遍了贵州、云南交界的37个山村,车的底盘都刮坏了三次,他的后备箱里永远放着三样东西:一筐打气筒、一沓创可贴、一本翻得起毛的花名册,花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个村子里喜欢运动的小孩的名字、身高、特长、家庭情况,有的小孩家里穷买不起运动鞋,他就标个星号,回去找朋友募捐。
印象最深的是毕节赫章的一个小山村,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村里的小学连个操场都没有,小孩们就在土路上打球,他待了半个月,给学校修了个水泥操场,装了两个新球架,每周去上两次篮球课,有个叫阿梅的12岁小姑娘,每次上课都提前半小时到,跑起来比男孩都快,弹跳力也特别好,张佐一问才知道,阿梅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妈妈身体不好,她每天放学都要背着背篓去山上割猪草,走十几里山路脸不红气不喘,从来没人觉得她这是“天赋”。
张佐特意跑了三趟阿梅家,说服她爸妈让她去县里的体校试训,又自己掏腰包给她交了第一年的学费,去年我在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赛场上见过阿梅,她拿了少儿组100米和跳远的双料冠军,领奖的时候穿着张佐给她买的新运动鞋,眼睛亮得发光,她跟我说:“要是没遇见张教练,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家等着嫁人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拿冠军。”
类似的故事张佐能说出来几十个:六盘水的一群放羊娃,从来没打过正式比赛,他凑钱给他们买了队服,拉去参加县里的小学生篮球赛,所有人都觉得这群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肯定第一轮就被淘汰,结果他们一路打到决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奖杯哭,说“原来我们也能赢城里的娃”;还有个14岁的男孩,以前特别自卑,因为个子矮总被同学欺负,跟着张佐练了一年篮球,现在是校队的控球后卫,性格开朗了很多,上次考试还考了班级前十。
“我这四年见过太多被埋没的天赋了,”张佐说,“我们总说中国篮球找不到好苗子,中国田径后继无人,其实好苗子都在大山里,只是没人愿意进来挖而已,很多小孩根本不是没有天赋,是连摸到篮球的机会都没有。”我之前看过教育部的一个数据,我国乡村地区的体育师资缺口超过30万,近70%的乡村小学没有专业体育老师,很多小孩的体育课,就是老师带着随便跑跑玩玩,我们花那么多钱办国际赛事,给拿金牌的运动员发巨额奖金,其实不如多花点钱给山村修个操场,多配几个体育老师,这些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村BA爆火之后,我更怕大家把乡村体育当流量密码
2022年黔东南村BA爆火之后,张佐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好多MCN机构找他,说要把他包装成“乡村篮球教父”,开直播带货卖篮球周边,一年保底给他分一百万,被他直接拒绝了,还有的地方政府找他,说要花几百万办“超级村BA”,请明星来助阵,请专业球队来打比赛,想靠这个搞旅游,让他当顾问,也被他拒绝了。
“我见过太多打着乡村体育的旗号蹭流量的人了,”张佐叹了口气,“去年有个地方办村BA,花了三百万建豪华场馆,门票卖888一张,上场打球的都是请来的专业球员,本地的村民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这叫什么村BA?这就是作秀,给外人看的。”
去年有个贵州的村子找他,说想办个有影响力的村BA,预算200万,想请网红来打卡,请艺人来唱歌,张佐给他们算了一笔账:200万可以给村里12个村民小组每个都配一个篮球架,给村小学换一整套体育器材,给每个村民买一身运动服,剩下的钱还能办十年的村民篮球赛,奖品就买牛买猪买鸡,比请十个明星都有用,那个村子听了他的建议,虽然没上热搜,但是现在每天傍晚,全村有一半的人都出来打球,老人小孩都参与,连以前天天坐在麻将馆里的中年人,都主动报名参加了篮球队。
“乡村体育的本质是‘村民的体育’,不是给外人看的表演,”张佐说,“很多人说村BA是下一个流量密码,我特别怕这个,大家都想着赚快钱,没人真正关心老百姓是不是真的能参与,是不是真的喜欢,流量来的快散的也快,等热度过去了,场馆荒了,该没球打的还是没球打,啥用都没有。”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现在很多地方搞乡村振兴,都把体育当引流工具,钱都花在面子上,建豪华场馆,搞盛大开幕式,真正用来给老百姓做普及的钱少得可怜,真正的乡村体育,不需要多大的场馆,不需要多专业的球员,只要大家愿意参与,哪怕在土操场上打,也是有意义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让每个娃都能摸到干净的篮球
现在张佐的团队已经有12个全职的体育老师了,都是以前省队退役的运动员,他们覆盖了37个山村的21所小学,每周给孩子们上两次体育课,每年还会办一次“山乡篮球赛”,各个村子的小孩组队来打,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是一头黄牛,亚军是两头黑猪,季军是十只土鸡,颁奖的时候全场笑成一片,但是小孩们抱着奖品的样子,比拿了奥运金牌还开心。
上次我去他在毕节的临时办公点,刚好碰到之前那个腿有残疾的小宇过来,他现在是他们村篮球队的后勤,每次比赛都跟着去,帮大家看衣服、递水、给球打气,他跟我说:“我虽然打不了比赛,但是能和大家在一起,就特别开心,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现在我是球队里不可缺少的一员,大家都离不开我。”
张佐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明年再把覆盖的村子扩到60个,再建一个免费的乡村体育训练营,给那些有天赋的山里娃提供免费的训练,不需要他们一定打职业,只要他们能靠体育考上大学,或者靠体育找到自信,就够了,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退休,他笑着指了指窗外正在打球的小孩:“等大山里的每个学校都有专业的体育老师,每个娃都能摸到干净的篮球,我就退休,不然我就一直跑下去。”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小孩在操场上打球,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笑声传得老远,我突然想起张佐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普通人都配拥有的光。”我们总说中国体育需要底气,其实底气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有千千万万个像张佐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把篮球递到每个小孩手里,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片土地上,这些种子早晚会长成大树,那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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