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澳门参加粤港澳青少年体育教育交流论坛,行程单上第一个参访点就是濠江中学,去之前我对这所学校的印象还停留在“1949年顶着压力在澳门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的红色校史里,直到当天刚好赶上他们秋季校运会的开幕,我站在操场边看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举着国旗昂首走过主席台,全场近四千师生齐声唱国歌,风把国旗吹得猎猎作响,跑道边上的孩子攥着号码布跃跃欲试,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所学校70多年的爱国传承,从来不是写在校史里的冰冷文字,是刻在每一块跑道、每一个篮球架、每一滴汗水里的真实温度。
从升旗台到起跑线:爱国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
濠江中学的操场正对着校门,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旗杆立在跑道的最内侧,只要是晴天,早训的学生热身跑时,每跑一圈都会经过一次升旗台,这个设计是濠江中学几任校长特意要求的,用他们的话来说:“我们濠江的孩子,跑的时候要知道自己朝着什么方向跑。” 我在操场边上采访了刚拿到澳门学界女子800米冠军的初三学生林晓晴,这个皮肤黝黑、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领奖时校服领口特意别了一枚五星红旗的徽章,唱国歌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连主持人喊她领奖都没听见,她跟我说,自己的奶奶就是当年杜岚校长升第一面五星红旗时台下的学生,奶奶从小就跟她讲:“1949年那天大家都怕,但是杜校长说,我们是中国人,升自己国家的旗天经地义,那天的国旗飘起来的时候,台下好多人都哭了。” 林晓晴说自己以前跑800米到最后100米总岔气,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眼升旗台的方向,“想想杜校长当年顶着那么大压力都能把国旗升起来,我这100米咬咬牙就过去了”,这次她跑出了2分27秒的成绩,打破了澳门学界保持了5年的800米纪录,领奖下台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升旗台边给奶奶打了视频电话,举着奖杯让奶奶看身后的国旗。 在濠江中学有个延续了几十年的规矩:只要是代表学校参加对外比赛,领奖的时候所有队员都要在口袋里装一枚五星红旗的贴纸,登台时贴在校服胸口,2022年粤港澳青少年足球邀请赛上,濠江中学U15男足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几个小伙子突然把随身带的一面大国旗展开举在身后,当时直播的弹幕刷了满屏的“好样的”,那个片段后来还被人民日报转发了。 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把“体育育人”挂在墙上的学校,要么把体育当成拿奖的工具,盯着几个尖子生往死里练,要么把体育当成应付检查的花架子,摆拍几张照片就万事大吉,但濠江中学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他们把最朴素的爱国教育,揉进了每一次热身、每一次冲刺、每一次领奖的瞬间,不需要喊空洞的口号,孩子在跑不动的时候想起老校长升国旗时的坚持,在领奖的时候看着国旗升起的自豪感,就是最好的教育,这种刻进骨子里的认同感,比多少节理论课都管用。
没有“体育差生”:每个孩子都能在运动场找到光芒
校运会当天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冲线的冠军,而是走在3公里趣味走队伍最后面的初二学生陈嘉乐,这个体重曾经达到180斤的小男孩,半年前还连跑50米都喘得直不起腰,这次硬是走完了3公里的全程,冲线的时候全校师生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最后他拿到了本次校运会唯一一个“最佳进步奖”,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攥着奖杯红着脸说:“我以前觉得我什么都不行,跑也跑不动,学习也一般,但是现在我知道,只要我多走一步,就比昨天的自己厉害,谢谢学校没有放弃我这个胖子。”台下的陈妈妈坐在观众席上,眼泪擦了一张又一张纸巾。 陈嘉乐跟我说,以前他最讨厌的就是体育课,每次测试都垫底,同学开玩笑叫他“肥仔”,他就越来越自卑,连放学都绕着操场走,直到去年学校推出了“全员运动计划”,彻底取消了体育课的达标排名,改成“进步积分制”:不管你原来的成绩有多差,只要这个月比上个月有进步,就能拿到积分,积分可以换学校的文创周边、换校队的签名球衣、甚至可以申请当校队比赛的“专属球童”。 陈嘉乐为了攒积分换他最喜欢的校队门将的签名手套,每天放学都绕着操场走三圈,走了两个月慢慢开始跑,从跑100米歇5分钟,到能完整跑完1000米,半年时间他瘦了30斤,不仅人开朗了很多,学习成绩也跟着上去了,他跟我说,现在他最大的目标就是明年能进学校的旱地冰壶队,“冰壶不用跑太快,我脑子好使,肯定能行”。 濠江中学的体育课从来不是只有田径、足球这些常规项目,他们开了20多门体育选修课:南狮、龙舟、太极拳、葡式足球、旱地冰壶、花样跳绳……不管你是胖是瘦,跑得快还是慢,甚至是有肢体障碍的学生,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项目,我在学校的旱地冰壶室见到了高一的学生阿明,他小时候因为车祸左腿截肢,平时靠轮椅出行,学校特意给他开了旱地冰壶的选修课,去年他还代表澳门去参加了全国残疾人旱地冰壶锦标赛,拿了铜牌,阿明说:“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跟‘运动’两个字没关系,但是在冰壶场上,我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甚至比他们更厉害。”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很多学校的体育教育都走歪了:为了中考体育分数,把体育课上成了“体育刷题课”,孩子练跳远练到哭,练800米练到吐,本质上还是应试教育的逻辑;要么就是走精英路线,所有资源都倾斜给能拿奖的校队成员,普通孩子的体育需求根本没人在意,但濠江中学的“全员运动计划”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样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选拔“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找到自信、学会坚持,你不需要跑赢所有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足够了不起。
跨过关口的友谊:体育是大湾区最鲜活的情感纽带
濠江中学的体育老师跟我说,他们每年最少要组织20多场跨口岸的体育交流活动,和珠海拱北中学的足球友谊赛已经连续办了12年,和广州执信中学的田径交流营也办了8年,还有和佛山的舞龙舞狮交流、和肇庆的龙舟邀请赛……很多孩子第一次去内地,就是跟着校队去比赛的。 我去年当志愿者的那次粤港澳青少年足球交流营上,就亲眼见证了一段特别有意思的友谊:濠江中学的门将何宇恒上半场扑球的时候扭了脚,广州队的替补队员张峻铭马上拎着药箱冲过来给他喷药,还给他塞了一罐自己家煲的广式凉茶,说“我们那边扭了脚喝这个下火好得快”,何宇恒从小就喜欢郑智,张峻铭刚好有一张郑智的签名照,当场就送给了他。 后来两个人加了微信,经常一起约着线上看球,去年暑假何宇恒特意跟着妈妈去广州玩,张峻铭带着他逛了天河体育场,还去了郑智开的足球主题餐厅,我问何宇恒你觉得“大湾区”是什么,他啃着广州的早茶虾饺说:“就是和我一起踢足球的兄弟啊,不管是澳门的、珠海的还是广州的,我们都是一个队的。” 濠江中学的舞龙舞狮队是澳门学界的“王牌”,每年都会去佛山的黄飞鸿武馆交流学习,去年他们还受广东卫视的邀请,去春晚的舞台上表演了南狮《醒狮耀湾区》,舞龙队的队长跟我说,他们的狮头都是从佛山订的,每次去佛山交流,当地的师父都会手把手教他们扎狮头、练步伐,“我们的舞狮套路和佛山的一模一样,本来就是同根同源的东西,本来就是一家人”。 很多人说大湾区的文化融合难,毕竟制度不同、生活习惯不同,但是在我看来,融合从来都不难: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一起踢90分钟球,一起流一身汗,一起为了一个进球欢呼,关系自然就近了,体育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更何况是同根同源的粤港澳孩子,濠江中学的体育交流,本质上是给孩子们搭了一座桥:这头是澳门的家,那头是整个湾区的家人,再往远走,是整个中国的大舞台,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孤立的澳门孩子”,是和整个国家连在一起的,这种归属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藏在汗水里的底气:体育是给孩子最好的成长礼物
我在濠江中学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回学校做分享的校友周子鹏,他以前是濠江中学校足球队的队长,后来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现在回澳门开了一家青少年足球俱乐部,专门教澳门的小朋友踢足球。 周子鹏跟我说,他高三那年因为升学压力太大,差点得了抑郁症,每天坐在教室里根本看不进去书,“那时候我每天都抽两个小时去操场踢球,踢到浑身没劲了再回去学习,反而效率更高,那时候我就知道,足球不只是我的爱好,是我对抗压力的出口”,现在他做青少年足球培训,也把濠江中学的理念带了过去:“我不要求我的学生一定要拿冠军,我首先教他们要爱国,要堂堂正正踢球,要在运动里学会坚持,这些东西比球技重要一万倍。” 我经常收到家长的私信,问我“孩子花时间运动耽误学习怎么办”,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濠江中学的故事,你看周子鹏,当年踢足球也没耽误他考北京体育大学,反而在他最崩溃的时候,是足球拉了他一把,现在的孩子压力多大啊,学业的压力、人际关系的压力、对未来的迷茫,很多孩子憋在心里不说,慢慢就出问题了,但爱运动的孩子不一样:不开心了去跑两圈,压力大了去打一场球,出一身汗,那些负面情绪就跟着汗水一起排走了,体育教给你的坚持、抗挫力、团队协作能力、不服输的劲,是你考多少分都学不来的,是能陪你走一辈子的财富。
那天校运会结束的时候,我在操场边坐了很久,夕阳把国旗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刚比完赛的孩子跑过来给我递矿泉水,邀我和他们一起踢毽子,我看着他们脸上挂着汗,眼睛亮得像星星,身后是飘着的五星红旗,远处是闪着光的澳门塔,突然觉得特别感动。 濠江中学的体育,从来不是教孩子怎么拿第一,而是教他们怎么堂堂正正地站着,怎么光明磊落地跑,怎么带着热爱和底气,过好自己的一生。 这才是体育教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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