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山东男子自由式摔跤队采风,刚进训练馆的门,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19岁的小将周明宇被比他重20斤的队友结结实实摔在跤垫上,整个场馆的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我站在门口愣了三秒,以为他得缓个几分钟,结果这小孩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抹了抹蹭到嘴角的汗,晃了晃脑袋冲队友喊:“再来!刚才我下盘没扎稳,这次你等着被我过胸摔!”
那天我在训练馆待了8个小时,看他们从早上5点半的体能拉练,到下午一组接一组的对抗摔,每个人的跤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汗碱,也是那天我才明白,我们在领奖台上看到的那些咬着金牌笑的摔跤选手,背后藏着的是数不清的摔倒、破皮、肿伤,和咬着牙不肯认输的日日夜夜。
跤衣上的汗碱,是比奖牌更早的勋章
周明宇练摔跤6年,最宝贝的东西是他刚进市队时教练给他的第一件跤服,蓝红拼色的料子早就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后背还有一块去年比赛时被对手扯破的补丁,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层,从来不拿来训练穿。“这衣服上有我第一次拿市冠军的汗味,我得留着,等以后拿了全国冠军,就把它和金牌放一块。”他挠着后脑勺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和普通人不一样,耳廓是皱巴巴的,摸上去硬邦邦的。
这是摔跤选手专属的“勋章”,业内叫“摔跤耳”,是常年被压、被撞,软骨反复受伤增生形成的,周明宇说去年春节回家,奶奶摸着他的耳朵掉了半天眼泪,以为他在外面跟人打架受了伤,他哄了好久才给奶奶解释明白,这是练摔跤的人都有的“标记”,“奶奶你看,厉害的摔跤手都有这个,说明你孙儿练得认真。”
他给我看他的手,手心手背全是厚厚的茧子,指关节比常人大一圈,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糙。“每天要做100个俯卧撑,200次抱摔假人,抓跤衣抓多了,手上的茧子磨破了长,长了又破,现在早就不疼了。”他说刚练摔跤的前三个月,他每天起床都浑身疼,连穿衣服都抬不起胳膊,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想打包行李回家,但是第二天早上听见教练吹哨,还是鬼使神差地爬起来穿了跤服。
我那时候问他,练摔跤这么苦,为什么还要坚持?他想了半天说:“我从小就野,读书读不进去,但是摔跤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能行,我摔赢了别人,我就有价值。”
我一直觉得,所有竞技体育里,摔跤是最“接地气”的项目:它没有动辄几十万的专业装备,没有花里胡哨的规则,就是两个人站在几平米的跤垫上,拼力气,拼反应,拼韧性,你摔我我摔你,谁把对方压得没法动弹谁就赢,这份实在太像我们普通人的日子了,没有捷径可走,你流多少汗,下多少功夫,跤垫都给你记着,那些比奖牌更早出现在你身上的伤痕、茧子、变形的耳朵,都是你努力过的证明,比任何荣誉都要真实。
摔输的瞬间,才是摔跤教给人的第一堂课
周明宇去年打省运会半决赛的时候,离晋级决赛就差最后3秒,他当时还领先1分,结果被对手一个突袭抱腿摔,直接拿了2分反超,输了比赛,他说他听见裁判吹哨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蹲在通道的角落里哭了快20分钟,跤服的领口都被眼泪打湿了,教练就站在他旁边,没劝他,就扔给他一瓶冰矿泉水,说“哭够了就起来看看回放,你刚才被压在下面的时候撑了12秒没让他得3分,这就不算白输。”
后来他翻回放翻了几十遍,把对手那个抱腿摔的动作拆解了几百次,每天加练一个小时的防守,今年省锦标赛的时候,他又遇到了上次赢他的那个对手,最后10秒,他用一模一样的抱腿摔反超了对方,拿了冠军。“上次他摔我的那一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输了不可怕,忘了怎么输的才可怕。”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我想起前国家队男子古典式摔跤运动员常永祥,他是北京奥运会男子古典式74公斤级银牌得主,也是中国第一个拿到奥运会摔跤银牌的男运动员,很少有人知道,他20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进国家队,待了三个月就因为成绩差被退了回去,之后两次全运会连前八都没进,所有人都觉得他不是这块料,劝他退役回家找个稳定工作,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那时候每年大小比赛要输至少40次,有时候输到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但是转头我就想,我已经输了这么多次了,再试一次,万一赢了呢?”
就这么摔了输,输了练,练了再摔,他终于在2008年站上了奥运会的领奖台,他说摔跤教给他最有用的道理,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面对输:“你走上跤场的第一秒,就要做好被摔的准备,输是常态,赢才是意外,你能扛住多少次输,才能配得上多少次赢。”
我们现在的教育总在教孩子要赢,要拿第一,要做人群里最拔尖的那个,却从来没有人教孩子怎么面对输,怎么在摔得鼻青脸肿的时候爬起来,摔跤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地方就在这:它从你入门第一天就告诉你,摔倒不可怕,被人打败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摔了一次就躺在地上不肯起来,可怕的是你连再伸手抓对手脚踝的勇气都没有,这份挫折教育,比多少昂贵的课外班都有用。
摔过最疼的跤,才敢接最烈的风
周明宇是山东临沂农村的孩子,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因为跟同学打架,被来学校选苗子的市体校摔跤教练看上了,教练说“这孩子下盘稳,敢使劲,是个练摔跤的好苗子”,问他愿不愿意去体校练摔跤,那时候奶奶不同意,说“好好读书考大学才是正途,摔摔打打能有什么出息”,他就偷偷去练,每天放学跑5公里去体校,练到晚上9点再跑回家,就这么坚持了半年,直到第一次拿了市赛的冠军,拿到了500块钱奖金。
他拿奖金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奶奶买了个助听器,奶奶耳朵不好了很多年,平时跟人说话都要凑到跟前听,一直舍不得买助听器,他把助听器戴在奶奶耳朵上的时候,奶奶听见他说“奶奶,我拿冠军了”,抱着他的奖状哭了好久,说“我孙儿没胡闹,是真的有出息了”。
“我练摔跤的初衷其实挺简单的,就是想让我奶我爸妈能骄傲,想靠自己的本事活出个人样来。”周明宇说,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打进国家队,拿奥运会的门票,到时候把全家人都带去北京看比赛,“我奶还没去过北京呢,我得带她去天安门看看,再给她买个金镯子。”
我之前还采访过残奥会摔跤冠军王云龙,他小时候因为小儿麻痹左腿落下了残疾,走路都不太稳,16岁的时候开始练摔跤,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别人练1个小时,他就练3个小时,每次对抗训练,他摔得比谁都多,左腿的旧伤经常复发,疼得他晚上睡不着觉,他就咬着被子忍,后来他拿到残奥会金牌的时候,站在领奖台上说:“我从小就被人摔,被命运摔,被生活摔,摔多了我就知道,只要我不拍垫认输,就没有人能判我输。”
很多人对摔跤选手有刻板印象,觉得他们都是粗人,脾气暴,只会用蛮力,其实我接触下来才发现,他们是最温柔也最懂事的一群人:因为吃过太多苦,所以更知道手里的甜来之不易;因为被摔过太多次,所以更知道别人摔倒的时候要伸手拉一把;因为从小就知道要靠自己的力气赢,所以他们比谁都踏实,比谁都懂感恩,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和坚韧,是跤场给他们的最珍贵的烙印。
摔跤场没有永远的胜者,但有永远的摔跤人
周明宇的教练李哥今年42岁,年轻的时候是全国自由式摔跤65公斤级的冠军,28岁因为腰伤退役,留在省队当教练,一当就是14年,带出来的队员拿过十几个全国冠军,他腰不好,站久了就得扶着腰,但是每次队员训练,他还是站在跤垫旁边盯着,看到动作不对就上去示范,哪怕摔得腰疼也没关系。“我这辈子没拿到奥运会的门票,我得让我的孩子们帮我完成这个愿望。”他说起自己的队员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我还认识一个退役的摔跤选手大刘,他练了12年摔跤,最好的成绩是全国季军,30岁的时候退役,回老家开了个早餐店,每天凌晨3点起来包包子、熬粥,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几千块钱,有人问他,练了十几年摔跤,最后开个早餐店,会不会觉得可惜?他笑着说:“有什么可惜的?练了这么多年摔跤,我别的没学会,就知道两点:第一是不怕吃苦,第二是摔倒了就爬起来,开早餐店也是一样,今天包子馅调得不好吃,明天就改配方,今天起晚了耽误生意,明天就早起来半个小时,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还有很多摔跤选手,退役之后去当了特警,去当了体育老师,去开了摔跤馆教小朋友防身,他们都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他们把摔跤教给他们的坚韧、不服输、不怕苦,用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
现在网络上总有人说“努力没用”,说“躺平才是王道”,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想让他们去摔跤场待上一天,看看那些十几岁的小孩,摔得鼻青脸肿还爬起来继续练,看看那些练了十几年的运动员,明明知道可能拿不到最高的荣誉,还是日复一日地流着汗,你就会明白,没有什么努力是没用的,你今天摔的每一次跤,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明天的路铺路,人生从来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我离开训练馆那天,周明宇还在练抱摔,又被队友摔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刚落地就爬起来,脸上一点沮丧的表情都没有,临走的时候他冲我挥挥手说:“姐,等我拿了全国冠军,我给你寄金牌照片!”
风从训练馆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搭在栏杆上的跤服,那些白花花的汗碱印在阳光下闪着光,你看,这就是摔跤选手,他们是摔在泥里的人,但是他们比谁都懂怎么攥住往上爬的绳子,他们摔过无数次,但是每一次爬起来的速度,都比倒下的快,他们的人生没有“认输”两个字,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还能接着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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